纪林越面上不动声色，谨慎开口：“周总，业主维权影响的事瀚海品牌信誉。如果业主在生态村项目门前拉横幅，会影响其他业主的信心。我认为，应该立刻成立一个由营销、公关、法务和客关部组成的专项小组，统一口径，快速响应，以免事态扩大、舆论发酵。”

周屹川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说得很好，但是又像什么都没说。”

的确。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周屹川也不可能指望她去解决这件事。那他单独提出来，是因为什么呢？

“抱歉，周总，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经验，只能够以业主的角度出发。如果我是业主，我攒了大半生的存款都用来买房了，我比较在意的应该只有自己的房子。如果有问题的楼盘能够正视业主需求，按照对方的需求进行整改，我想他们应该会散去，不会影响到我们生态村的销售。”

周屹川点点头：“思路没有问题，继续。”

纪林越定了定神，继续道：“立刻彻查问题楼盘存在的问题，是工程质量还是销售承诺未兑现。针对存在的问题，尽快拿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哪怕是暂时安抚措施，也一定要立刻行动起来。要让业主看到瀚海在行动，而不是在敷衍。”

“思路清晰，应对也很得体。”周屹川看着她，点了点头，“但以我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多半两者都有。销售宣传时，把精致小康之家的噱头打出去了，现在业主收房却发现地下车库漏水，住房楼梯间连瓷砖都没有只刷了大白漆。业主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那如果是我，我也会想要维权，除非瀚海解决掉这些实际存在的问题。”

“这就涉及到另一件事了，钱。”

不管是维护车库漏水，还是给楼梯间补上瓷砖，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瀚海资金链本就十分紧张，如果调用其他项目的资金，拆东墙补西墙，那生态村项目的进度只怕会收到影响。

“另外还有一点，我在现场感觉这群闹事的业主有点奇怪。感觉他们当中的有些人，除了解决问题，更想要泄愤。所以，我不确定我的解决方案能成。”

“估计是一些有心人，看不惯生态村势头太好。”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像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的工作能力确实很不错。你去跟人事提一下，再招一个助理秘书，让她帮你打下手。然后你去跟财务跟进项目资金预算，至于一些端茶倒水，会议记录这种小事，安排新助理来就好了。”

果然如周砚所说，现在发生的一切，变动太大，光是拥有以前的记忆，已经不够了。如果她只跟进财务预算，岂不是没必要再去生态村项目现场，再没可能与启创接触。

但是要如何拒绝，让纪林越一时犯了难。

周屹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不似平日里的锋利，反而恰恰相反，带着一种难以辨明的复杂。像是考虑了良久，才开口：“如果有其他公司高薪挖你……”

“周总！”纪林越立刻打断他，“瀚海给我的工资开得挺高的，我暂时没有其他想法。”

“不用急着表态，听我说完。”他终是移开了视线，“环境如此，房地产已经不是前景好的行业。趁着年轻，你可以多考虑其他的。这是对你……发展更有利的选择。如果你有想法，我可以推荐你去其他公司……”

来了！周砚不是说周屹川不会有疑心吗？还是说，瀚海要加速崩溃，他看在她帮他做事的份上，真心劝她早点走？

纪林越：“周总，你应该清楚，在我朋友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前，我不会主动离开瀚海的。”

“我是……罢了……”有些执念，不是旁观者三言两语就能清散的，他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周屹川最终还是把“为你好”这三个字咽了回去。为了掩饰方才话题里泄露的情绪，他转而问道，“那天你什么时候的？”

纪林越心里一惊，努力维持镇定：“确认您吃完药之后就走了，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想单独谢谢你。没事了，去忙吧。”

“……周总客气了。”纪林越补充，“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周总。谢凛的调查报告，我已经看到了。谢谢周总。”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纪林越这个答案。周屹川靠近椅背，只觉得胸腔里一股奇怪的酸胀感，随着血液泵到身体的每个角落。会议室里，她嘱咐他刚烧的水，小心烫的时候，他还以为经过那次探病，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他竟可耻地生出一些妄念来。

现在想来，也许是他误会了。她的工作，一向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

也好。

他重新闭上眼，将眼底流转的情绪全部清空。既然她选择留下，肯定不会远离生态村这个风暴中心，他必须重新计算风险，调整计划。

**

回到工位，纪林越依然没有搞清楚周屹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知道周砚对她的感情，纪林越已经无法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周屹川。她努力告诫自己，周砚和周屹川虽然是同一个人，但说到底，他们两人经历过的一切不一样。周砚对她的感情，周屹川未必有。或者应该说，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有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为融资数据发生争吵那天，她就应该明白的。

原来，在动了感情之后，对方一举一动都忍不住猜疑分析，患得患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