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板脱离时发出“咔”的轻响。他把它抽出来扔到一侧,这才真正松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雪洞里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冰晶落在他们衣领上的细微声响。
“我们在雪崩边缘。”他抹了把脸,手背上沾着雪水和血丝,“埋得不深。一米左右。”
昭宁想说话,却发现嘴唇冻得黏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冰晶从睫毛簌簌落下。
他看见了,从怀里摸出个扁铝壶,拧开,先倒了些在自己手背上试温,才递到她嘴边:“慢慢喝。”
威士忌的辛辣混着体温冲进喉咙。她呛了一下,他却已经收回壶去,目光转向呼吸孔透进的那片灰白天空。
“救援队来得不会太快。”他说,声音又恢复成那种砂纸擦冰的质地,“但我们有时间。”
壶拧紧的“咔嗒”声在雪洞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承诺的落锁。
他见她迟迟不语,只当是撞到了头,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先别乱动,我看看头上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他伸手替她解开头盔搭扣。防雪镜被摘下的那一瞬,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镜后竟是一张瓷白细腻的脸,睫羽缓缓扬起时,一缕清幽的、混合着草叶与兰芷的气息悄然飘来,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呼吸。
待到那双凤眼完全睁开,澄澈的墨色瞳仁像浸在寒泉里的玉,清清明明地映出他怔忡的倒影。他一时忘了动作,仿佛魂灵也被这目光摄住了片刻。
昭宁极轻地偏了偏头,唇微微抿起,下颌处那一点胭脂痣跟着轻轻一颤,像雪地上猝然落下的朱砂,灼灼地跳进人眼底。
她的耳朵还贴在冰冷的雪壁上,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一阵阵恶心从胃里往上翻涌。
“难受……”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眩晕如同黑潮,一阵比一阵更凶地漫上来。
“别动。”他一手稳住她的后颈,另一手小心托住她的侧脸。远处直升机的轰鸣正逐渐逼近,在螺旋桨刮起的风声里,他用指腹极轻地拭过她额角沾的雪屑,声音低而稳:“看着我,别睡过去。”
他的手掌牢牢护着她的头。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闷雷一般敲打着耳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收束利落的下颌线。她闭眼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真像慕尼黑美术馆里那座石膏像的侧影,连弧度都带着清冷而精确的美。
昭宁是在浑身的酸重里渐渐恢复知觉的。每一处关节都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沉甸甸地陷在病床柔软的褥子里。眼皮重得发涩,她费力地眨了好几回,才慢慢看清天花板上那盏光线温暾的壁灯。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被阳光烘过的棉布味道——是间宽敞的单人病房,米色墙壁,鹅黄窗帘,布置得竟有几分居家的暖意。
她轻轻动了动左手,这才察觉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细软的透明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不知睡了多久,记忆还是一片皑皑的雪坡,男人那句“别怕”仿佛还在耳畔打着转,低沉,却带着让人心定的力量。
四下里静得只余呼吸机的轻响。医生不在,护士也不在,不知 Lisa 怎么样了……那场铺天盖地的白,此刻想来仍叫人心头一紧。
昭宁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母亲瞧见她这幅这模样——她蹙了蹙眉,没再往下想。
喉咙干得发涩,像被砂纸磨过。她想抬手按铃,右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按钮,便又滑了下去。
到底还是累。她合上眼,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微响。
脚步声渐近——不疾不徐,踏着一种她自幼便熟悉的、沉稳的节奏。昭宁睁开眼,逆光里望见一道身影,怔了怔,几乎以为是在梦里。
“……爸爸?”
声音哑得散了形,只剩气音。
那人已俯身靠近。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袖口掠过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底下却透出她从前最熟悉的、像旧书页又像冬日松枝的气息。
“总算醒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她小时候半夜惊醒时,他坐在床边哄她入睡那般,沉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昭宁忽然鼻腔一酸。
病房外的等候区,电视屏幕闪着冷蓝的光。新闻主播的声音平静地流淌出来:
“瑞士滑雪胜地纳尔峰昨日发生雪崩,海拔三千五百米处积雪崩落,目前已确认三人遇难,两人受伤,另有三人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