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雪峰的尖顶刺破云端,上官昭宁立在崖畔。金芒正为连绵雪脊镶边,那些起伏的曲线仿若少女戴着素白冠冕,身披流金霞帔在雾霭间半掩容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意直灌入肺腑深处,激得心口微微发颤。“真是……”后半句赞叹竟被风吹散了似的,只在唇边呵出一团白雾。
这个寒假原是跟着学校社团来瑞士集训,当地向导神秘兮兮推荐了这处藏在深谷的雪场。陡坡配上齐腰的粉雪,引来不少贴着赞助商标识的专业选手,他们聚在缆车站抽烟谈笑,把这里叫作“玩命的乐园”。
天色说变就变。方才还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晴空,转眼已被铅灰云层吞尽。风贴着雪坡扫过来,卷起细密的冰碴子,打在雪镜上沙沙作响。
昭宁偏头望下去,山体褶皱间那道雪道白得惊人,像天神用刀刃在苍茫天地间划出的一道凛冽界线。
不远处聚着几个高壮滑雪者,中英文混杂的交谈随风飘来片段:“……这云不对劲”“东南坡昨天有轻微雪崩……”其中穿靛蓝雪服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护目镜下的视线不轻不重落在昭宁身上。她没理会,只低头整理雪盔系带,指尖碰到雪杖上晃悠的小红圣诞老人——早晨旅馆胖胖的老板娘塞过来时,那双布满细纹的手握了握她的手套:“姑娘,戴着这个,祝你平安。”
今天非得破了上次的速降纪录。昭宁抿紧嘴唇,靴尖磕了磕固定器。身后传来Lisa带笑的声音:“可别让我在底下等成雪人啊!”她没回头,只竖起拇指朝后摆了摆,雪杖倏然点向两侧。
重心前压的瞬间,雪板利落地切开雪面。速度起来后她收杖贴住身侧,耳边只剩风啸。那一抹红在茫茫雪原上越来越快,像谁失手坠落的朱砂痣,拖着决绝的尾迹。
她贪恋的就是这个——从近乎垂直的坡顶俯冲时,五脏六腑都被速度攥紧的窒息感。高山滑雪最磨人也最醉人之处,大概就在于这份悬在生死线上的恣意。这也是她一直迷恋高山滑雪的理由
高空缆车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快看那个红点!弯转得真够劲!”惊呼声散在风里。雪道边缘的摄影师突然蹲低,长焦镜头追着那团红影:“重心转换简直像踩着弹簧……这姑娘的膝踝关节怕是精钢打的。”
昭宁正要从S形弯道切出,右耳蓝牙忽然炸开刺啦杂音。她皱眉拽下耳机,抬眼时呼吸一滞——鱼鳞状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最后一块蓝天。连续三日暴晒让雪层酥成了千层酥,昨夜那场新雪,根本是叠在危檐上的厚重奶油。
她猛地拧腰刹停,雪板铲起扇形雪浪。
雪坡发出那声沉闷呻吟时,昭宁的膝盖还屈在半空。脚下传来蛋壳碎裂似的脆响——不是一片,而是整片雪层在松动。她甚至来不及抬头,就听见三十米外传来喊声:
“板状雪崩!”
那声音像砂纸擦过冰面,混在风声里却异常清晰。昭宁转头时,只瞥见一道深蓝色身影正以极陡的切线角度疾驰而下,雪杖在身后划出两道短促的星芒,眨眼间就逼近了十米。
雪坡已经开始滑动,像一整桶倾倒的咖啡沫。那人突然腾空跃起,雪板在空中划出一道紧绷的银弧,重重落在她身侧半米处,溅起的雪沫扑了她一脸。
“抓住!”
荧光橙的系带甩到面前。不是递,是甩——带着破风声。昭宁在雪浪扑上小腿的刹那攥住了尼龙带,粗糙的纹理勒进掌心。下一瞬,坚实的手臂从侧面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折断肋骨。两人被雪速裹挟着冲向下坡,天旋地转间,她听见自己雪板刮擦冰层的尖啸。
冰雪灌进领口的刺痛很熟悉。像十二岁那年帆船比赛坠海,咸涩的海水从鼻窦直冲脑门。男人把她蜷成婴儿姿势,厚手套铁钳似的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按进自己胸口。
轰隆巨响填满耳道,可偏偏就在这震耳欲聋里,她闻到了他衣领间的气味——烟草,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雪沫的冷冽。
黑暗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很短。
再睁开眼时,睫毛上的冰晶正折射出幽蓝微光。男人在她上方三十厘米处动作,瑞士军刀的金属摩擦声和某种伸缩装置的“咔嗒”声交替响起,规律得像心跳。
朦胧的光影里,他紧绷的下颌线让她想起慕尼黑美术馆里那尊破损的阿波罗大理石像——同样紧抿的唇线,同样结着霜的呼吸,正随着挖掘的节奏拂过她的额头。
呼吸孔打通时,光亮和空气是一起涌进来的。昭宁本能地想要深吸,却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别怕。”
他忽然低头。防雪镜推到了额顶,露出眼睛。那眼神不像雪崩,倒像暴风雪停歇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晨光,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但确凿是光。
“我参加过救援。”他边说边从内侧口袋掏出定位仪,按键时屏幕的蓝光照亮他冻裂的嘴角,“信号发出去了。现在听好:别乱动,保持体力。呼吸放浅,留住体温。”
他说每个字都带着白汽,像在数子弹。手上没停,交替用刀和钻孔器清理上方的积雪。汗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她滑雪服的防水面料上,“滋”地一声轻响,瞬间凝成冰珠。动作却娴熟得残酷——没有多余试探,每一次下刀都精准楔入雪层缝隙,几分钟后,压在她胸口的重量骤然减轻。
他的手套擦过她脸颊,摘下一块冻硬的冰壳。尼龙面料刮得皮肤生疼。
“现在要解开你的雪板。”他声音放低了些,气息喷在她冻麻的耳廓上,“会有点痛。能忍吗?”
不是商量,是告知。但问句的尾音微微上扬,留了道缝。
她感觉到他的膝盖顶进自己大腿外侧。隔着两层滑雪裤,那热度依然清晰得突兀。当固定器被撬开的瞬间,尖锐的痛感从脚踝炸开,昭宁一把抓住他肩头的抓绒面料,指甲陷进纤维里,没出声。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