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有诗曰：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茶盏炉火之间，岁月流变，像蒸腾的水汽，在不知不觉间逸散了。

常言道人无完人，一个人如果愿意，他大可以瞧不起任何人。只需要盯着别人的错处缺处不放，无论如何都能为自己的轻慢找到借口，同时，只要不说出来，道德上也没人会谴责他。可是说不说有什么分别呢？举止会替嘴巴说话。

樟槐倒是觉得，坦率点反倒叫人高看。

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别人因为态度道歉。道歉又如何，大抵是不会改变态度的，也便无所谓了。

‘‘所以……须得是在礼韵峰完成十二年课业，方可继任宗主之位咯。’’

‘‘是的。’’

‘‘那你还需要学多久。’’

‘‘我十二岁初上礼韵峰，今课业已半。’’

‘‘何为礼韵。’’

‘‘礼者，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韵者，和也，所以协声而同音也。’’

‘‘所以礼韵峰就教些求神拜佛唱歌写字咯。’’

‘‘礼者，可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不学礼，无以立。韵者，君子之气也。’’

玉书白心想：到底是谁在教谁，这些书上都写滥了的东西都不知道吗?李云尚怎么找他继任，去齐序峰当个客卿还差不多。

铺垫够久了，樟槐心想，终于是渐入佳境了，打趣道：‘‘既然你熟知礼韵之道，为何对礼韵峰主，少有敬意呢？’’

玉书白正视他，回答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虽对他嗤之以鼻，却不妨碍我礼数周全。课业上也从无怠慢。’’

樟槐手中变出一把折扇，开扇是素面薄宣，轻扇俩下，起身踱步，一边道：‘‘好一个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是君子，你当敬重否？’’

合扇，指向玉书白。

‘‘自当敬重。’’

‘‘李云尚一峰之主，端坐礼韵峰千年，可是君子所为？千年如一日，传授礼韵之道，可是君子所为？’’

‘‘是。但他偷用乌香，便算不得君子。’’

‘‘如是你见则不是，我见则是，但用不着去否定你……不过，‘论迹不论心’可以是评判标准，却不该是处世原则。’’要是把它当成自己的尺子，恐怕会是把伸缩曲直尺。

说罢，把折扇打开扔在案上，打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扇面。樟槐便把扇面拎起来，说到：‘‘纸张潮湿后，就算干了也会有痕迹；丝线松弛了布料就会有褶皱；人疲惫了做事常常有纰漏——人性也会疲惫。于我而言，心有缺可为君子，行有缺亦可为之。不因其缺，但求其全。’’

‘‘你倒也用不着替……’’替那李老头说些开脱的话……欲语泪先流。

玉书白心中明白，李云尚算得上尽忠职守，若是叫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一千年……莫说千年，百年恐怕都坚持不了。只是诸位峰主对他都有些瞧不起，在周遭的影响下，他也不免表现出这副样子。

少年郎不愿陷入任何一种愁绪中，只是六年师生之谊岂是虚假，无语凝噎间，得见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