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一夜满林星光白，亦无云气亦无雷。

浮玉主峰九间殿，金瓦承露，露凝如泪。

苏清辞独坐殿中，指间捻着一盏冷茶，茶面浮着自己的倒影——眉间一道悬针纹，七十余年未曾淡过。

苏清辞自登峰主之位以来，已逾百年，自认为南周群峰乃至澎泽大洲之事，尽已了如指掌。大小事宜，虽不能完全随心，也是胸有成竹。

李云尚之死，看似寿数有终、天命难违，却在他心中骤然掀起惶恐。此事如一声警钟，提醒着他：在真正的“天”面前，自己仍如稚子。哪怕历任宗主都认为，李云尚不过是一个象征意义，他也依旧可以让苏清辞措手不及——即使这种方式，仅有一次。

“老不死的，偏偏死在我当宗主的时候。”苏清辞一个人在殿中低声自语。

李云尚，其实是笼罩在每一任宗主头上的乌云——资历够老，名望够大，又是浮玉仙人师弟，他可以轻易分走本属于掌门的民间信仰。

好在李云尚并不是什么追名逐利之辈，历任掌门得以逐渐将他的权力边缘化，变成一个纯粹的只在民间颇有名望的仙人。

“除了长老令外，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某处阴影中传来疑问。

听见这声响，苏清辞当即对着并未露面之人行了礼，并解释道：“城主，几乎整个礼韵峰的藏宝之地都空无一物了，李云尚，似乎把所有家底都送出去了。”

这也是最令苏清辞坐立难安的。

“哦？……人死了之后，还要整出这些动静。”那个声音似乎在调笑凌云仙人，却并不真正在意他究竟做了什么，：“苏宗主，未来些时日，我恐怕都有事缠身了。未能受邀参加凌云仙人的大礼，实在是……遗憾呐。”

说罢，那声音安静下来，似是走了。

苏清辞执掌仙门以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凡是修为有成者，无论出身皆可入仙门，习仙术。为天下万民造出这空前的太平盛世。纵使如此，本应该功德圆满，像浮玉仙人般得道升仙的他，已有七十余年境界未有突破。虽悟性不减，仍能习得万千玄妙法术，长生之道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为何李云尚那样的庸才，反能留世千年之久？”苏清辞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有浮玉仙人的点化，还是什么其他的秘术法宝？到底少了什么……”

空落落的大殿里，又只剩下苏清辞一人，其实一直只有他一人——刚才那不过是一道传音。

何其讽刺，一直以来都被困在礼韵峰上的凌云仙人，其实和他面对着同一个陷阱。只不过，一个急着逃离，另一个急着跳进去。两个人怀着截然不同的初心和愿望，却都只是囚鸟。

看只看这金碧辉煌九间殿，阴晴不定百层廊，居中坐着仙风道骨玄清子，端着一副怅然若失愁苦样。

偌大的宫殿与仙门，是凡人眼中的人间仙境，却似乎未在这位仙人心中留下实质的痕迹。直面寿数的仙人，却会不经意间忘情于山水。被宝玉雕筑的浮玉山，连落叶都是泛着华光的。

苏清辞找不到答案，只得以望向那藏着无数秘密的天穹。

天另一边的院子里，樟槐正悠闲地把玩着一枚玉牌。

17.

礼韵峰上，见长老令如见峰主。执此令牌者，当行峰主之责，以言传，以身教，谨记戒律峰千二百条规训，传与后人，勿失勿忘，仙门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