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尝试,徐长卿只坚持到那灵苗生出三条根须,便不得不撤回药灵。他踉跄着被四方楚扶住,灌下大碗参汤,调息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勉强恢复行动能力。
但他眼中,光芒更盛。路是对的。
接下来,他如法炮制。第二个,第三个……随着经验增加,他操控药灵越发纯熟,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培育出的“灵苗”也越发茁壮。被治愈的病患,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需要调养,但神志已然清醒,记忆无损,只是对发病时的经历感到茫然和后怕。
消息传开,绝望的镇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越来越多的病患被送来,徐长卿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轮转施术。他的脸色日益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灼人,仿佛燃烧着某种超越□□极限的意志。
第七日,清河镇近八成的病患,识海中都已种下“灵苗”,咒力被控制、转化,疫情得到了根本性的遏制。残余的咒术源头,也被程长老和陆玄冥联手,在镇外一处荒废的义庄地下掘出并摧毁——那是一个小型的、刻满符文的怨气汇聚阵法,风格与鬼哭城一脉相承。
当最后一位重症患者的呓语停止,呼吸平稳地陷入沉睡时,徐长卿缓缓收回手,想要站起,却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徐师兄!”一直守在旁边的林鹤惊叫,和四方楚一同抢上扶住。
徐长卿靠在他们臂弯里,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经脉空荡荡地疼,灵台却有一种异样的、圆满的清明。他勉力抬眼,看向祠堂窗外。
不知何时,笼罩镇子多日的灰色瘴气已然散尽。久违的、金红色的夕阳光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洒在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镇民身上,洒在祠堂屋檐下新挂起的、祈求平安的褪色布条上。
温暖,真实,充满泪水的咸涩与笑容的颤抖。
这才是人间。
他疲惫至极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人间。
是来自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一种浩瀚、古朴、不容抗拒的共鸣。仿佛亘古运转的天道齿轮,被某种纯粹而庞大的“力”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只有特定灵魂才能聆听到的回响。
紧接着,清河镇上空,风停了,云住了。
那绚烂的夕阳金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聚拢、提纯,化为一道纯粹得令人无法直视的、金白色的光柱,从九天之上,轰然垂落,正正笼罩在祠堂前、被搀扶着的徐长卿身上!
光柱之中,有无数细密玄奥的金色符文流转、生灭,散发出磅礴无尽的威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至公至正之意。镇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跪伏在地。林鹤和四方楚也被那光芒中蕴含的天地之威迫得连连后退,几乎无法呼吸,只能震惊无比地望着光柱中心的身影。
徐长卿被那金光包裹,只觉得一股温暖浩大、却又无比强势的力量,从他周身毛孔灌注进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经脉中那些顽固的暗伤、淤堵,在这股力量下如同春阳融雪,飞速消弭、修复、拓宽。空乏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暴涨。更神奇的是,他灵台之中,因连日耗神而生的疲惫一扫而空,反而变得无比清明、开阔,对草木生机、对药灵本质、乃至对生死轮回的感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息间明晰了无数以往晦涩的关窍。
这不是修炼,这是灌顶!是天赐!
功德金光!天道感应!
他于危难之际,以仁心独创妙法,活人无数,消弭大疫,其所行所為,暗合天道“生生不息”、“惩恶扬善”之至理,所累积的功德已达至一个临界点,引动了冥冥中的功德天劫——或者说,功德认证!
金光越来越盛,徐长卿的身影在其中渐渐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与那光融为一体。他感到一股无形的、柔和的牵引之力,从光柱的尽头传来,要带着他向上、向上,离开这片他刚刚守护下来的人间土地,去往那更高、也更冰冷的所在。
药庐的窗,枫树的叶,师父的玉佩,指间的枯藤……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带笑的,也曾在天界云海中孤寂回望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望向光柱尽头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白玉栏杆与缭绕仙云的景象,眼中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抗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以这样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
金光骤然大盛,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散尽,祠堂前空空如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温暖而威严的气息,以及地上那些被治愈的、茫然抬头的镇民,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鹤呆呆地跪坐在地,望着徐长卿消失的地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四方楚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望着那澄澈如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天空,久久无言。
程长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场边,他仰望着天际,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混合着骄傲、担忧与无尽感慨的叹息。
“天道……功德……”
“长卿啊长卿,你这孩子……”
后面的低语,消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而九天之上,接引仙光已然穿透云层,一座巍峨古朴、仙气缭绕的白玉天门轮廓,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