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瘟疫,起于清河镇,却并非天灾。
起初只是三五户人家上吐下泻,镇上的郎中说怕是吃了不洁之物,开了几副调理肠胃的方子。可不过三五日,病势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症候也陡然变得凶险——高烧不退,浑身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斑纹,瞳孔涣散,口中呓语不断,说的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破碎混乱的词句,仿佛神魂被什么东西生生扯碎、搅乱了。
更骇人的是,有症状的人,其近亲挚友,即便未曾接触,数日内也必定相继病倒。仿佛那疫病,能沿着“记忆”与“情感”的纽带,悄然传染。
这不是寻常瘟疫。程长老接到飞符传讯,只看了一眼症状描述,脸色便沉了下去。他立刻动身前往查探,三日后匆匆折返,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以及一小瓶取自病患指尖的、颜色暗沉发黑的血液。
“是‘魂蚀’。”程长老将那小瓶血放在药庐的桌上,声音因疲惫和凝重而沙哑,“一种极为阴损的咒术残留,混合了疫病的表象。中术者神魂会被缓慢侵蚀、记忆错乱,最终魂飞魄散。更麻烦的是,它能通过至亲之间的‘念力羁绊’进行二次传播。清河镇已有一半人染病,镇长……昨夜已经没了。”
徐长卿拿起那个小瓶,对着光看了看。血液粘稠,在瓶中缓缓流动,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灰气。他拔开瓶塞,极小心地嗅了嗅。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腐朽和某种尖锐精神波动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灵台微微一眩。
“忘川阁?”他放下瓶子,看向程长老。
“十有八九。”程长老揉了揉眉心,“手法很像,但这种大规模、针对凡人的咒术,以往少见。他们或许是在试验什么,或者……清河镇有什么特殊之处。我已传令封锁镇子周边,但咒术源头若不破除,封锁也是徒劳,镇民撑不了多久。”
他看向徐长卿,目光复杂:“长卿,你的伤……”
“我能去。”徐长卿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对怨气、咒力比寻常医者敏感。而且,‘魂蚀’侵蚀记忆,与我药灵中的‘宁神’‘定魄’属性或有相克之处。”他顿了顿,看向自己依旧使不上大力的左手,“我不擅斗法,但破咒治病,未必需要蛮力。”
程长老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沉重地一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事不可为,立刻退回,保全自身为上。我会让四方楚带一队可靠的弟子随行保护,陆堂主那边也会派人策应。”
——
再临人间疫病之地,景象与鬼哭城的死寂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头压抑。
清河镇不算大,原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江南水乡模样。如今,镇子被一层淡灰色的、仿佛薄雾般的瘴气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苦味、病人排泄物的腥臊,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魂蚀”咒力的阴冷气息。街道上空荡寂静,门户大多紧闭,偶尔有身穿简易防护衣物、用布巾蒙住口鼻的药堂弟子匆匆走过,抬着担架,或运送药草。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从一些窗户缝隙里断续传出。
镇子中央的祠堂被临时改成了医所,里面躺满了重症者,痛苦的呓语和挣扎声不绝于耳。轻症者则被安置在自家,由弟子分片巡视送药。
徐长卿一到,没有休息,立刻开始查看病患。
情况比程长老描述的更糟。青黑色斑纹已从皮肤向内脏蔓延,许多病患眼神空洞,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语或动作,那是他们记忆中最执着或最恐惧的片段被咒力放大、扭曲后的呈现。亲属在旁垂泪,却不敢过于靠近,生怕那无形的“念力羁绊”成为咒术传播的桥梁。
他先是尝试用程长老准备的、专门针对邪咒的“清心破瘴汤”,效果甚微。咒力如同附骨之疽,与病患的神魂几乎融为一体,寻常药物难以拔除。
徐长卿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静室里,对着那瓶暗黑色的血,以及几份详细记录的病例,沉默地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摇曳。他脑海中闪过无数药典记载、师父手札中的只言片语,还有自己这些年来对药灵、对草木生机、乃至对“记忆”与“情感”这种无形之物的感悟。鬼哭城中对抗怨气侵蚀的经历,此刻也成了宝贵的借鉴。
天将破晓时,他推门而出,眼中布满血丝,却有一丝亮光。
“我需要‘月魄草’、‘凝神花’、‘三年以上的梦蝶蛹壳’、‘无根水’,”他对守在外面的四方楚和林鹤报出一串药名,最后顿了顿,“还有……我药庐里,师父留下的那包种子中,颜色最深的、形如泪滴的那一颗。”
林鹤立刻记下,转身就跑。四方楚则沉声问:“徐师兄,有几成把握?”
徐长卿看着祠堂内痛苦的人们,缓缓道:“‘魂蚀’的本质,是以咒力为引,激发并扭曲人心中固有的执念、恐惧,以此侵蚀神魂。强行拔除,可能伤及本源。或许……可以尝试‘疏导’与‘替代’。”
“疏导?替代?”
“嗯。”徐长卿走向病患,指尖凝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碧色的药灵之气,小心翼翼地点在一位呓语不断的老者眉心,“以药灵为桥,深入其被咒力搅乱的识海,不强硬驱散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而是……引入一股更平和、更坚韧的‘意念’,像引导洪水般,将咒力连同那些被激发的负面情绪,慢慢‘疏导’至一处,然后……”
他目光落在刚刚被快马加鞭送来的、那颗深色如墨的种子上。“然后,以这枚‘心壤’为基,将这些污秽的‘念’作为养料,培育一株能反过来净化、稳固神魂的‘灵苗’。”
此法闻所未闻,近乎异想天开。但看着徐长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四方楚没有再多问,只是道:“需要我做什么?”
“护法。”徐长卿言简意赅,“我深入病患识海时,肉身毫无防备,不能受任何干扰。而且……此法极耗心神,我未必能支撑太久,需要有人在我力竭时,确保‘灵苗’能顺利接续生长。”
接下来的三日,徐长卿几乎没有合眼。
他以那枚奇异种子为核心,辅以其他药材,炼制出一种奇特的、半液态半灵态的药引。然后,他选择了一位症状中等、尚有微弱自我意识的青年作为第一个尝试者。
静室被清空,只留他与病患。四方楚持剑守在门外,林鹤带着其他弟子在外围警戒。
徐长卿盘坐于病患身前,指尖蘸取那特制的药引,轻轻点在对方眉心和自己的眉心。他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一缕细若游丝、却无比精纯的药灵,顺着那一点联系,渡入了青年混乱的识海。
那是一片昏沉、破碎、充满尖叫与扭曲画面的空间。咒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在代表记忆的光点上,不断吮吸、污染。徐长卿的药灵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在狂暴的黑暗中穿行。他不能硬碰,只能以自身药灵中蕴含的“宁神”“安魂”之意,轻柔地抚慰那些痛苦躁动的记忆碎片,像疏导淤塞的河道,极其缓慢地将散逸的咒力与负面情绪,引导、汇聚向一点——那枚被他种在青年识海边缘的、深色种子所在之处。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且对施术者的心神消耗是巨大的。徐长卿需要时刻保持极致的专注与耐心,抵抗咒力对自身灵台的侵蚀,还要精准控制药灵的流向。不过半个时辰,他的额头已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效果,也开始显现。
那枚深色种子,在吸收了被汇聚而来的咒力与负面情绪后,并未被污染腐坏,反而颤动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探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坚韧的乳白色根须!根须缓缓生长,所过之处,那些暴戾的咒力仿佛遇到了克星,竟被一点点吸收、转化,变成滋养根须生长的养分!而根须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如同镇静的涟漪,开始抚平周围识海的动荡,加固那些被侵蚀的记忆光点。
成功了!
门外的四方楚透过门缝,看到那青年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渐渐平复,呼吸变得绵长,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心头一松。但当他看向徐长卿时,心又立刻提了起来——徐长卿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