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忙碌倥偬,六月眨眼而至。今起站在窗边,庭院乌桕花如烛,黄为绒,绿为茎。
门被敲响,沉寂二十秒后姜恕推门进来,右手端着牛奶,左手臂挂着衣服,俨然已经是非常得体的仆人模样,只是头发依旧短刺。
今起走向他,拿起胖乎乎的瓷杯,牛奶一饮而尽,放回托盘。
姜恕说:“三十分钟后出发,这是您今天要穿的衣服。”较于一个月前,今起已经不用再因为他的神情挑三拣四。
姜恕把衣服平放在床上,然后直起身温和道:“请换好衣服就下楼。”
今起不置一词,主仆游戏,当然要握紧主权,更要时不时鞭策一下仆人。所以在姜恕转身没两步,他就猝然发力,一记手刀直劈对方后颈,动作快准狠,直逼要害。
姜恕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正装,领带早已系得一丝不苟,显然是要去公司处理事务。
他喜欢先把自己弄齐整了再来叫今起起床,起初今起会含着汤勺对餐桌上吃相也很齐整的男人困惑,他做早餐为什么没有弄脏衬衫和领带?难道不是他做的?可从粥又糊又烂的黏态来看,确实出自他手。熬过味同嚼蜡的几天后,姜恕厨艺进展神速,五星级大厨水准初露。他总能把餐具保护得很好,就像现在,面对偷袭,端着托盘的手腕仍纹丝不动,仅以另一只手就完成了格挡。
两人又过了几招,动作干脆利落,每次攻防都精准控制在毫厘之间。可是今起仍能感受到姜恕在放水,他的状态并没有绷紧,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对手,不过是在陪自己玩闹。
操!今起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引以为傲的空手道黑带和格斗此刻就像个笑话,姜恕还他妈地在放水,洪水级别那种!
可他不知道的事,姜恕的攻击正如让他挂彩那一脚,从来都是直击要害,向着一击毙命,和他对打怎么能不克制收敛怀柔?而且姜仆人是这样想的,只要少爷没发现,那自己就是在全力以赴。
然而姜恕还是疏忽了一点,在他的各种语言刺激外加动作指导下,他的少爷每天都在进步,甚至已经知道他在泄洪。
握住后脑勺的间隙,姜恕一如既往逮着机会就雅痞地吵他耳廓吹气,“别急啊少爷,说了很多遍了,稳才能制敌。”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报复被自己压制的奴役生活!今起躲那股喷向耳廓的温热气流,还得躲那不羁的笑意,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真想把锅掀了!
得知姜恕也会点拳脚的时候,他的男子气概狂涌,直接找姜恕下战书,被对方以十分之诚恳的仆人话术“怎么能对少爷下手呢”婉拒了。他脑子一转,想到了妙招,没想到输了,学习各类防身技能以来就不知道输字怎么写的今起,真的输了,还挂了彩。是的,姜恕不知道他大半夜搞偷袭,以为家里进贼,回身旋起一脚就把他踹飞,于是乎,“造星大业”被迫延迟一天。
那天之后,对姜恕动手就成了例行之事,他就不信他赢不了。姜恕没想真和他打,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狠,不适合和普通人动手,也没试过,主要还是被今起那句“是爷们就来斗”刺激了。
事实证明,两人都很爷们。虽然今天的今起还是败于下风,脖子再次先被男人扣住,但也攥住了男人的领带,附加钳制住了半条腿。
姜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少了疏淡,多了些嘚嘚瑟瑟,他柔笑:“少爷,现在该穿衣服了吧?”像在哄发泄起床气的孩子。
今起眼睫一眨,虽然还想再战,但也识趣,再拖下去会耽误不少事,于是双手松开。
姜恕从容整理被扯歪的领带,“我在楼下等您。”说完终于能离开。
今起走到床边,随便拨了拨姜恕拿来的衣服,灰色短裤,浅紫色短袖衬衫,质地柔软。
此外还有一条丝巾,上面绣着苦楝花。
二十分钟后今起下楼,姜恕已经穿好外套,正抬手看腕表,显然是对今起的速度存疑。平时今起洗澡速度并不慢,加上吹头发,最多只花十三分钟, 今天可能又遇到了新难题。
果不其然,今起下完台阶就递出丝巾,顺便伸出左手:“系在左手腕。”
原来是不会系,姜恕已经见怪不怪,接过就随意打了个结,再捏着一端来回穿便出现一个规整的窄形图案。他把编织好的丝巾系到今起手腕上,尾端留有长度,手一离,尾端就如流苏轻晃。
今起看了眼酷似手绳的装饰,坐到沙发上,姜恕已经拿着新鞋和袜子过来。
起初他很抵触姜恕碰他,更不乐意看到他摆得过低的姿势。除了角色需要,人和人应该是平等的,每个人都不该以践踏他人的人格和尊严为乐,更不能以特权来压制人。
可姜恕用现实说服了他:“你大可不必乱想,不论你我发生多少次接触,都和普世价值观中的‘情感’无关。我们站在这里,面对面却不公,为的不过是最终的那抹念想。”
过去一个月,每天清晨姜恕都会拿五套衣服进房间。今起不懂时尚,但懂好衣服和低劣衣服的触感差异,姜恕拿来的面料触感细腻,全然不像寻常货色。他拎起一件质地柔软的衬衫问已经败了家底的姜恕哪来的钱,对方报之一笑:“面料还不错吧?批发城老板诚不欺我,货真价实的品牌同款,下次还去他那进货。”
今起很想仰天长叹:“……”
姜恕一笑,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灌输偶像文化:“昨天我们讲了高定,今天就要实践。想让品牌商、赞助商找上门吗?平时就要穿出衣架子。”
不当推销员,实属可惜了。
今起索性豁出去,哪怕姜恕每天站在一旁像个苛刻的造型师看他一遍遍更换,他也咬紧牙关忍了下来,直到完全习惯。
今天穿的是浅色袜子和乐福鞋。沙发略高,姜恕单膝蹲在他面前,握住纤细的脚踝就放到膝盖上,套上袜子穿好鞋。
“姜先生,车子准备好了。”
来人长相粗犷,正是那晚捡了南瓜的兔子,可他智商并不堪忧,那晚的“良缘”,让他和姜恕成了长久往来的生意伙伴,简直赚翻了!
看姜恕诶诶迎上去的样,今起痛心疾首,分明就是大尾巴狼亏大发了!
可能是为了维持成功的商业人士形象,姜恕上班总跟他借车,还是不同款式的二手车。店主答应得爽快,早上还免费送车上门。今起问他为什么就不能只借一辆?姜恕说那怎么可以,身份多掉价!
二手一次就已经掉价了,多次不是掉价叠加?今起实在看不下去,“还不如直接跟你朋友借。”
姜恕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老成持重:“友情无价,刮着蹭着了我们还不起。借二手车多好,随心情切换不同大款。”
今起确实不懂车,在他眼里就是出行工具,坏了是破铜烂铁,二手的就是没了拉环的易拉罐。
二手车店主车一送到就离开,两人也准备好了,一起出门。这时侧院走出一个老人,银发皤然,但精神抖擞,已经摆好架势要打太极。
两人先后道:“李管家,我们出门了。”
老人嫌烦地扬了扬下颌,不像管家,倒像个来享天伦之乐的主。
第一天见到李管家时,今起以为他是姜恕的远房亲戚来讨债,试探才知道是瞅见了姜恕的招聘广告,直接登门面试来了。
李管家总是板着脸,看着也一把年纪,今起怀疑他看错了招聘要求,想劝退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尬坐一个小时熬到姜恕回来就溜上楼。
他实在不擅长和人交谈,尤其是老人。
不过事实证明,李管家不仅手脚利索,管理能力也很强,别墅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精通园艺、善于缝补,厨艺也相当了得,姜恕太忙他就帮着下厨,不过不一起吃,他住侧院,自己在那做饭。如果不是做着“管家”的活,真就是来养老的。他还会太极,今起每天晨跑都想凑上去,被凶了好几次,“今天姜少爷安排的课程完成了吗就到处瞎逛!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