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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长安蛊梦(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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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关注?”武惠妃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瑁儿,你是皇子,是本宫的儿子。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话说得直白,李瑁脸色微变:“母妃,儿臣并无……”

“本宫知道你没有野心。”武惠妃打断他,“可你没有,别人有。太子有,鄂王有,光王也有。”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可知,昨日早朝,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太子私蓄甲兵、交通边将?”

玉环心头一震。

私蓄甲兵,这是谋逆的大罪。

李瑁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父皇……父皇如何决断?”

“圣上留中不发。”武惠妃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可这已经是信号了。留中不发,意味着圣上在犹豫,在权衡。”她的目光转向玉环,“玉环,你说,若你是圣上,此时会怎么做?”

突然被点名,玉环猝不及防。

她抬起头,对上武惠妃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猎人在评估猎物,又像是棋手在算计下一步。

“儿媳……儿媳愚钝,不敢妄测天意。”她垂下眼帘。

“是不敢,还是不愿?”

武惠妃的声音冷了一分。

“本宫记得,你初入王府时,曾与瑁儿论及《秦王破阵乐》。你说那曲子‘金戈铁马中藏柔肠,豪情万丈里见悲悯’,可见你是懂音律,也懂人心的。怎么到了朝政大事上,反倒糊涂了?”

这话说得重了。

玉环感到李瑁的手在袖下轻轻按了按她,是在安抚,也是在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武惠妃的目光。

“母妃谬赞。音律是音律,朝政是朝政,不可混为一谈。妾身一介女流,能得殿下宠爱,在王府中安度岁月,已是大幸。朝堂之事,非妾身所能置喙。”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守住了本分。

武惠妃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好,好一个‘安度岁月’。”她重新端起茶盏,这次是真的喝了口茶,“但愿你能一直这样想。”

气氛一时僵住。

殿内烛火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最后还是李瑁打破了沉默:“母妃,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与玉环先告退了。玉环昨日染了些风寒,不宜久坐。”

武惠妃摆摆手:“去吧。好生休养。”

起身行礼时,玉环瞥见武惠妃案几上摊着一卷奏折。

虽然只看到一角,但那朱红的批阅痕迹触目惊心——是圣上的笔迹。

走出蕙草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玉环下意识地眯起眼,觉得那光里都带着寒意。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久久无言。

玉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那件鹅黄郁金裙在车内昏暗中依然鲜亮,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穿着件囚衣。

华美,却沉重。

“玉环。”李瑁轻声唤她。

她睁开眼,看见他眼中满是担忧。

“今日母妃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储位之争,我会处理。你只需在府中,弹弹琴,跳跳舞,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他说得轻松,可玉环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也有冷汗。

“殿下,”她轻声问,“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待如何?”

李瑁沉默良久,才道:“我从未想过与兄弟们争什么。可若他们不容我……”

他苦笑。

“生在帝王家,有时候,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这话像针,刺进玉环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武惠妃今日那些话的深意。

那不是询问,是警告,是提醒,也是在逼李瑁做出选择。

而她,作为寿王妃,注定要被卷入这场旋涡。

马车驶过天津桥,桥下洛水滔滔东去。

玉环望着窗外的河水,想起多年前离开蜀州时,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看着故乡的山水渐行渐远。

那时她以为,到了洛阳便是新天地。

后来以为,嫁给李瑁便是好归宿,可如今看来,命运给她的路,远比她想象的更曲折,更危险。

“玉环,”李瑁忽然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他说得认真,玉环心中一暖。

可同时,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涌上来如果连他都自身难保,又如何保护她?

她靠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车到寿王府时,日已西斜。

玉环下车时,看见园中那株从蜀州移来的海棠,在夕阳下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对她招手。

她走过去,折下一枝。

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

她想起曲江宴上那片被她随手丢弃、却被少年道士拾起的海棠。

那时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枝头;有些人一旦相遇,就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王妃?”云裳轻声唤她。

玉环回过神,将海棠花枝递给云裳:“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寝殿。”

“是。”

她转身看向李瑁。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孤单而倔强。

玉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殿下,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此刻听起来,既温暖,又脆弱。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身后,府门缓缓合上,将夕阳隔绝在外。

门内是温暖的灯火,是熟悉的庭院,是他们经营了一年多的、像模像样的“家”。

可玉环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不是避风的港湾。

风暴已经来了,而他们,都在风暴的中心。

夜色渐浓,寿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

清音阁里,那柄螺钿紫檀琵琶静静躺在琴案上,等着主人的抚弄。

花园里,“酒醉杨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依然娇艳。

一切看起来都还和昨天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玉环站在寝殿窗前,看着窗外月色。

手中的海棠花枝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想起武惠妃最后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野心,还有一种她终于看懂的东西......

是母亲为了儿子,可以不惜一切的决绝。

而她的决绝,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吗?

玉环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只做那个爱花爱舞的杨玉环了。

深宫之中,天真即是罪。

而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罪。

她握紧手中的海棠花枝,指尖嵌入柔软的花瓣。

这一夜,寿王府的灯火,亮得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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