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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长安蛊梦(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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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玉环睁开眼时,李瑁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他月白常服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漾起笑意:“醒了?”

“殿下起得好早。”玉环坐起身,青丝如瀑散在枕上。

李瑁放下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母妃昨夜遣人传话,说今日要我们入宫用午膳。我想着,趁时辰尚早,先带你去曲江走走,前日你不是说想看看新开的‘酒醉杨妃’么?”

提到武惠妃,玉环心中莫名一有些不安。

“怎么了?”李瑁察觉到她的迟疑。

“没什么。”玉环扬起笑脸,“妾身这就起身梳妆。”

云裳和月白进来伺候时,玉环已敛去了那丝不安。

镜中的她乌发雪肤,晨起慵懒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

云裳持玉梳为她通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妃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玉环望向窗外。

园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簇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她忽然想起曲江宴那日,自己鬓边落花的情景......

那个拾花的少年道士,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惊鸿髻吧。”她收回思绪,“简单些就好。”

月白打开妆奁,取出一支金步摇,上面嵌着的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李瑁上月从宫中得的赏赐,转手就给了她。他说:“这颜色衬你,像蜀中熟透的樱桃。”

他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给她。

可玉环偶尔会觉得,这份宠爱太满,满得让她有些不安。

“王妃今日穿这件吧。”云裳捧来那件鹅黄郁金裙。

玉环伸手抚摸裙摆。

丝缎光滑如水,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纹路。

她想起父亲曾说,郁金色是佛经中记载的圣洁之色,能辟邪祟,保平安。

今日穿它,或许能带来好运?

更衣时,李瑁已在外间等候。

玉环走出寝殿,见他正负手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

那是他们大婚时,咸宜公主送的《并蒂莲图》。

画上两朵莲花相依绽放,一只蜻蜓停在花心,翅膀薄得几乎透明。

“殿下。”她轻声唤。

李瑁转身,眼中闪过惊艳:“这件衣裳果然适合你。”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看看‘酒醉杨妃’醉成了什么模样。”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玉环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曲江池畔,春光正好。

新移栽的“酒醉杨妃”开在临水的一片坡地上,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确实像美人醉酒后的脸颊。

玉环俯身细看,发现这花的香气也特别

不是牡丹惯有的浓郁,而是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醺,闻久了真有些飘飘然。

“如何?”李瑁站在她身后,伸手折下一朵,簪在她发间,“可配得上你的封号?”

玉环抬手轻触鬓边花朵,笑道:“殿下又取笑妾身。这花美则美矣,可‘酒醉’二字,总让人觉得不够庄重。”

“要那么庄重做什么?”李瑁不以为然,“花开就是为了赏心悦目,人活着也是为了自在快乐。若时时处处都要端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他说得随意,玉环心中却是一动。

是啊,为什么要时时处处端着呢?

她是寿王妃,可首先,她是杨玉环,那个爱花、爱舞、爱琵琶的杨玉环。

两人沿着池畔漫步,偶尔遇见其他游春的贵胄,彼此颔首致意。

长安的春天短暂,人人都抓紧这难得的好时光。

有文士在亭中煮茶论诗,有乐工在柳下试奏新曲,还有年轻的夫妇带着孩童放纸鸢,笑声飘得很远。

玉环看着那些孩童,忽然想:若是她和李瑁也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该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若是女孩,她要教她跳舞;若是男孩,就让他随父亲学音律……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热。

成婚一年有余,李瑁从未提过子嗣之事,她也不好主动开口。

武惠妃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都被李瑁以“玉环还小”搪塞过去。

“在想什么?”李瑁见她出神。

玉环摇摇头,正要说话,忽见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内侍服饰,神色匆忙。那马径直朝他们奔来,到了近前,骑者翻身下马,跪地行礼:

“殿下,王妃,武惠妃娘娘急召,请即刻入宫。”

急召。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水,在玉环心中荡开不安的涟漪。

李瑁眉头微蹙:“可知何事?”

“奴才不知。娘娘只说,请殿下与王妃速速入宫,不得延误。”

不得延误。

语气如此急切。

玉环看向李瑁,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问,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上车前,玉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酒醉杨妃”。

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依然娇艳,可她忽然觉得,那颜色里透着一丝不祥。

像美人醉酒后苍白的脸颊,像晚霞褪尽前最后的绚丽。

......

马车驶入大明宫时,已近午时。

宫道两旁的古柏投下深长的影子,将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玉环端坐在车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件鹅黄郁金裙在车内的昏暗中依然明亮,可她却觉得冷。

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冷。李瑁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别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玉环点头,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阴云。

她想起上次入宫时,武惠妃那些意有所指的问话;想起这些日子长安城中若有若无的流言......

关于太子,关于储位,关于武惠妃日益膨胀的野心。

马车在蕙草殿前停下。

殿外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平日侍立的宫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垂首屏息,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引路的内侍脚步匆匆,将他们直接带进正殿。

武惠妃端坐在凤座上。

今日她穿着深紫蹙金宫装,发髻高绾,戴着一套完整的九树花钗,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可玉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即使敷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而且她的坐姿过于挺直,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儿臣给母妃请安。”李瑁与玉环齐声行礼。

武惠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停在玉环脸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宫人搬来锦凳。

玉环挨着李瑁坐下,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

那些金色的丝线在殿内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今日召你们来,”武惠妃缓缓开口,“是有要事相商。”

她挥手屏退左右。

殿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春光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近日朝中,颇不太平。”武惠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盏壁,“太子结党之事,你们想必也有所耳闻。”

李瑁谨慎答道:“儿臣平日只与文人雅士往来,不曾关注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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