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府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玉环睁开眼时,李瑁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他月白常服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漾起笑意:“醒了?”
“殿下起得好早。”玉环坐起身,青丝如瀑散在枕上。
李瑁放下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母妃昨夜遣人传话,说今日要我们入宫用午膳。我想着,趁时辰尚早,先带你去曲江走走,前日你不是说想看看新开的‘酒醉杨妃’么?”
提到武惠妃,玉环心中莫名一有些不安。
“怎么了?”李瑁察觉到她的迟疑。
“没什么。”玉环扬起笑脸,“妾身这就起身梳妆。”
云裳和月白进来伺候时,玉环已敛去了那丝不安。
镜中的她乌发雪肤,晨起慵懒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
云裳持玉梳为她通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妃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玉环望向窗外。
园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簇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她忽然想起曲江宴那日,自己鬓边落花的情景......
那个拾花的少年道士,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惊鸿髻吧。”她收回思绪,“简单些就好。”
月白打开妆奁,取出一支金步摇,上面嵌着的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李瑁上月从宫中得的赏赐,转手就给了她。他说:“这颜色衬你,像蜀中熟透的樱桃。”
他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给她。
可玉环偶尔会觉得,这份宠爱太满,满得让她有些不安。
“王妃今日穿这件吧。”云裳捧来那件鹅黄郁金裙。
玉环伸手抚摸裙摆。
丝缎光滑如水,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纹路。
她想起父亲曾说,郁金色是佛经中记载的圣洁之色,能辟邪祟,保平安。
今日穿它,或许能带来好运?
更衣时,李瑁已在外间等候。
玉环走出寝殿,见他正负手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
那是他们大婚时,咸宜公主送的《并蒂莲图》。
画上两朵莲花相依绽放,一只蜻蜓停在花心,翅膀薄得几乎透明。
“殿下。”她轻声唤。
李瑁转身,眼中闪过惊艳:“这件衣裳果然适合你。”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看看‘酒醉杨妃’醉成了什么模样。”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玉环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曲江池畔,春光正好。
新移栽的“酒醉杨妃”开在临水的一片坡地上,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确实像美人醉酒后的脸颊。
玉环俯身细看,发现这花的香气也特别
不是牡丹惯有的浓郁,而是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醺,闻久了真有些飘飘然。
“如何?”李瑁站在她身后,伸手折下一朵,簪在她发间,“可配得上你的封号?”
玉环抬手轻触鬓边花朵,笑道:“殿下又取笑妾身。这花美则美矣,可‘酒醉’二字,总让人觉得不够庄重。”
“要那么庄重做什么?”李瑁不以为然,“花开就是为了赏心悦目,人活着也是为了自在快乐。若时时处处都要端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他说得随意,玉环心中却是一动。
是啊,为什么要时时处处端着呢?
她是寿王妃,可首先,她是杨玉环,那个爱花、爱舞、爱琵琶的杨玉环。
两人沿着池畔漫步,偶尔遇见其他游春的贵胄,彼此颔首致意。
长安的春天短暂,人人都抓紧这难得的好时光。
有文士在亭中煮茶论诗,有乐工在柳下试奏新曲,还有年轻的夫妇带着孩童放纸鸢,笑声飘得很远。
玉环看着那些孩童,忽然想:若是她和李瑁也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该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若是女孩,她要教她跳舞;若是男孩,就让他随父亲学音律……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热。
成婚一年有余,李瑁从未提过子嗣之事,她也不好主动开口。
武惠妃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都被李瑁以“玉环还小”搪塞过去。
“在想什么?”李瑁见她出神。
玉环摇摇头,正要说话,忽见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内侍服饰,神色匆忙。那马径直朝他们奔来,到了近前,骑者翻身下马,跪地行礼:
“殿下,王妃,武惠妃娘娘急召,请即刻入宫。”
急召。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水,在玉环心中荡开不安的涟漪。
李瑁眉头微蹙:“可知何事?”
“奴才不知。娘娘只说,请殿下与王妃速速入宫,不得延误。”
不得延误。
语气如此急切。
玉环看向李瑁,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问,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上车前,玉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酒醉杨妃”。
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依然娇艳,可她忽然觉得,那颜色里透着一丝不祥。
像美人醉酒后苍白的脸颊,像晚霞褪尽前最后的绚丽。
......
马车驶入大明宫时,已近午时。
宫道两旁的古柏投下深长的影子,将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玉环端坐在车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件鹅黄郁金裙在车内的昏暗中依然明亮,可她却觉得冷。
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冷。李瑁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别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玉环点头,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阴云。
她想起上次入宫时,武惠妃那些意有所指的问话;想起这些日子长安城中若有若无的流言......
关于太子,关于储位,关于武惠妃日益膨胀的野心。
马车在蕙草殿前停下。
殿外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平日侍立的宫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垂首屏息,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引路的内侍脚步匆匆,将他们直接带进正殿。
武惠妃端坐在凤座上。
今日她穿着深紫蹙金宫装,发髻高绾,戴着一套完整的九树花钗,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可玉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即使敷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而且她的坐姿过于挺直,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儿臣给母妃请安。”李瑁与玉环齐声行礼。
武惠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停在玉环脸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宫人搬来锦凳。
玉环挨着李瑁坐下,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
那些金色的丝线在殿内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今日召你们来,”武惠妃缓缓开口,“是有要事相商。”
她挥手屏退左右。
殿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春光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近日朝中,颇不太平。”武惠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盏壁,“太子结党之事,你们想必也有所耳闻。”
李瑁谨慎答道:“儿臣平日只与文人雅士往来,不曾关注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