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明知是个书生。
但他是个高大的、健壮的、入仕前长久住在乡下做过各式农活的书生。
他有成年男子应该有的力气,想要在崔丽都不防的时候压制住她,并不困难。
又何况,崔丽都此刻无法喊叫,只要她出了声,外面重重护卫,她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她皱着眉看他,想方才动作不过是转瞬之间,他当没有看见自己的模样,便是看见了,她如今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情况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她是跟着原修明来的,若是被旁人抓住了,原修明也逃不了干系。
她开始飞快思索对策。
不远处有人开口问道:“郎君,怎么了?”
益明知垂眼看着自己掌下这张脸,开口道:“不妨事,我没留意,脚下被绊了正撞到身上。你继续在那边巡检罢,不必过来。”
那边人便笑道:“郎君也常来,怎么还能不小心撞到?许是这些时候累了,要好好休息才是啊。”
益明知应了一声,听见那人打趣着走开了。
所以……他是替她遮掩了,没有声张?
崔丽都紧紧盯着他,看见他从架子上的缝隙往后瞧着确认人是走了,而后才又转回来低下头平平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
他用很低的声音问道:“崔娘子,来此处做什么?”
他在她眉心微惊的一挑里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一番动作间,还不忘将她身后险险便要落到地上的令旨抽了出来,免得当真落地出声。
崔丽都压低了声音,尽量粗地回应道:“大人认错人……”
她看见他淡淡抬眸瞥过来的目光,干脆地放弃了伪装,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原修明这个部下的手艺实在高超,易容之后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原来的一丝面目,刚才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她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怎么如此迅速认出自己的?
益明知却再度垂下眼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着头,将令旨迅速收好,重新分门别类放进各自的匣中落锁,整理好这一处微微有些凌乱的痕迹,将它们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而后他侧过身,让开通道,道:“世子在那边,我带崔娘子去罢。”
原修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两个人来,眉心微微挑了挑,没想到崔丽都还真能这么寸,就在这种时候被人抓个正着。
他可是专门挑着官员快要换班、无心多看的时候带她来的。
这下一个来的,也未免太积极了一些,怎么还早到了?
再一看,嚯,这人有点意思,他前些时候接的密报,多巧啊,正好提过他。
原修明来回打量一遍,对着崔丽都当先道:“叫你取个东西,也能耽误这样久的时候?白白误事。”
崔丽都低下头,仿佛真是做错了事的姿态,被他一声斥责便不敢回话。
益明知淡淡道:“库中布局相似,许是他走岔了一两道,便没寻到世子。”
原修明由此再看他一眼,客气道:“我这侍从这些天才用起来,没进过宫,一时在此处绕迷了,未妨碍大人公务罢?”
益明知礼貌回道:“不妨事。下官是为交班巡检,偶然撞见这位小兄弟了。他也是着急,世子不必苛责。”
原修明微微挑了挑眉,因为他竟如此为着她说话。
他看着崔丽都眼下平平无奇的模样,伸出手向她,问道:“我要的单子呢?”
崔丽都立刻奉上。
原修明接在手中,装模作样道:“在宫中不可莽撞,岂能乱行?若非是这位大人心善,将你领过来,遇到旁人来,还不知如何给你治罪,到那时我也是保不住你的。”
崔丽都立刻躬身粗声开口,连忙向他二人道歉致谢。
原修明摆手道:“你切勿乱行了,去外间等我罢。”
崔丽都立刻退了出来。
益明知也没有再去巡检,跟着她一道走到了外间,眼见着这边没人,低下头很是谨慎轻声地与她开口。
“今日之事,我不会提起。崔娘子稍后出了宫门,务必小心。”
崔丽都听见了,刚想要说些什么,他却又立刻撤开,转身坐到了桌案前,提笔看起公务了。
外间大门敞着,有守卫时不时看过来,她拧了拧眉,没有再动作,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又过了一段时间,原修明从里间走了出来,益明知这才起身见礼,垂首送他出门。
直到他们走了出去,益明知方抬起了头。
他一双沉静的眼睛望向前面,看的却不是原修明,而是那个灰蓝色毫不起眼的背影。
她以低调万分的形态跟在原修明身边,很快就从门外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急于交接的同僚招呼他,问他站在那里看什么。
门口已经无人了,但他又想起她转身最后那个瞬间扬起来的衣角。
“看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