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花一愣,遂道:“可是主人,如果当初你不救我一起,我早就被神主杀了。”
“我虽然是照顾你的侍女,可是也附带监管职责,你逃走后,我必定会受到神灵越的惩罚。”
撑花从棉被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凡朝,接着道:“再说了,我留在曦舞也过不好。”
“那些宫女本就欺负我,我过得一直都不开心。”
“还有后来,不过短短几年,你就杀上曦舞,我若是侥幸免受神主责罚,那不正好跟你撞上了吗?”
说这话时,撑花洒然一笑。
凡朝顿住,开始认真思考:“是哦,如果你当时不跑,可不就跟我撞上了。”
她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想跟你当敌人。”
“我也是,主人。”撑花陪着她笑。
凡朝今晚格外话多,明明撑花已经在打哈欠了,还是继续问道:“你原本是自己想去曦舞做宫女的吗?”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并不。”
“我当时啥都不懂啊,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入宫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啥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入了宫。”
“本来大家把曦舞说得那么好,我也很向往。可是来了之后,才知道,不过又是一个阶级分明、捧高踩低的地儿。”
“那你——”
听了这话,凡朝最后开口:“那你后悔遇见我吗?”
撑花看着她,摇了摇头。
看她困成那样,凡朝忍了忍,没有把后面的心中所想说出口。
为什么不后悔遇见我呢?
我只会带来不幸。
我给存在万年的神氏带来了灭亡、神静安因我而死、神灵越因我而死。
我的同伴更是一个个遭遇凄惨,苦溪死了、妄河死了,方巢夏因为我下了大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还有你,接连受伤,先是染疫,后是中毒,我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可是她想问话的人不会再回答她,凡朝转了转手中的小蛇,感受着指腹微凉柔韧的触感。
你呢?启烛,会不会后悔遇见我?
深夜静谧无声,只剩木头在噼里啪啦烧着。
凡朝看了看洞外,一片黑暗中,只余比黑更暗的黑。
不在多想,凡朝收回视线,静静专注于面前的一片橙火照耀处。
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敢松懈一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隐藏的危险在伺机而动。
守着火堆,撑花渐渐睡下,后半夜,凡朝也撑不住了,靠着撑花,在她的被角轻轻眯了一会儿。
只有睡着了,她的心才能安静一分,梦里有阳光灿烂的美好,有她们相处的时时刻刻,点点滴滴,她不再疲惫,心好像插上了翅膀,在梦境里四处飞翔。
睡的深了,凡朝好像感觉,有一只手,在她的颊侧摸了摸。
那只手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飘过她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般,轻柔地好似幻觉一样。
一夜过去,又一天来临,凡朝醒来,看见洞外大亮的天光。
她瞧了瞧已经烧灭成黑灰的火堆,她又得踏上旅途了。
天气越来越冷,世道越来越乱。
越来越靠近深冬,凛冽的冷风刮在脸上,攻击力直逼灵气互斗。
这么冷的天真不多见,凡朝一个废人,被冻的手脚发麻,还好那双靴子顶用,踩雪踏冰,走了那么久,都不见坏,防水还防滑,简直出门必备神器。
天气一冷,撑花就不爱说话了。凡朝也不想开口,她从行李里草率翻了条布裙,围在脖颈上,用来挡风。
原本就艰难的路程,因为寒冷,更加难走起来,出门了那么久,好像还没走出南赤的地界。
凡朝顶着寒风,本来能走十步的路程,现在只能走一两步。
实在太冷太冷了,出来的急,她没来得及带手套,如今背着撑花的手已经肿胀不堪,伤口裂开,冻的时常没了知觉。
可凡朝却似没感觉到一样,忽略身体的警告,一步步往前走着。
她只知道向前。
身体的感知和心灵的感知已经脱离,身体上的痛如何也传达不到心里,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减轻痛苦的行径。
大脑不会下达命令,身体只能不知疲倦的前进。
她好像到了苦修的最高境界——
苦到不知道苦为何物。
前行、前行、继续前行。
直到地面冰滑一片,凡朝走了两步,脚下打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复又站起,将背后的包裹往上一提,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走过茫茫、走过暮色、走过人间。
走到寒冷慢慢吞食她的温度。
走到生命力一点点融进天地中。
————
直到一人,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叫住。
方巢夏站在薄薄白雪中,对着她的背影,声音比冰还冷——
“你还要背着一具尸体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