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身并无装饰,四四方方毫无特点,走进任何一家成衣店都能见到这种载普通不过的镜子。
而就是这么普通的一面镜子,在月偃站在前方时,显现出来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这是……倏忽原本的模样?
长相周正,五官柔和,带着几分俗世没有的空寂感。
这让月偃想到了寺庙里扫地的僧人。
倏忽和他们唯独有一点不太像,那就是眼睛。
僧人们的眼睛往往十分干净,带着大彻大悟后的了然与对现状的满足。
可倏忽不是,他的眼睛里满是罪恶与无厌,以及对俗世的不屑一顾,似乎没有什么人配被他注视。
镜中的倏忽轻微歪着头,对着月偃咧开嘴笑了起来:“我的真容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份殊荣,你可要收好了。”
神经病才会要这种东西!
还说什么殊荣,能看见倏忽和出门踩了狗屎差不多一样倒霉。
不,应该说看见倏忽比踩到狗屎还要倒霉。
最起码狗屎能洗掉,倏忽就像赖皮蛇一样赖着不走。
恶心!
彻底被倏忽恶心到的月偃实在不想看到倏忽那张脸,干脆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镜面顷刻碎裂,布满蛛网的镜子上映着一个因愤怒而双手发抖的身影。
随着呼吸的起伏,月偃看到了耳侧晃动的流苏。
是金色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颜色,和倏忽眼睛一样的颜色。
月偃忽然有一种想吐的冲动,他捂着嘴跌坐在满地的镜子碎片中,不可抑制的干呕起来。
抽搐的内脏在挤压他的思维与意识,将以往那些毫无关联的线索穿成一串,得出一个不容辩驳的结论。
不是幻觉。
倏忽就在这儿,在他的身上,在联觉信标里。
摆脱他!
一定要摆脱他!
过载的情绪带来极端的理智,将所有情绪压缩到极致的月偃十分冷静。
他伸出手拿掉那枚联觉信标。
一次、又一次……
可……为什么拿不下来?
为什么……
诸多次失败的情绪令强压下来的平静化为乌有,月偃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暴躁。
月偃狠下心,直接抓住联觉信标,用力往下扯。
狐毛和鲜血,随着他的动作,什么都往下掉,唯有那枚联觉信标依旧牢牢的待在那里。
月偃扭过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染血的面容。
垂在脸侧的流苏有一部分贴在脸上,像是吸血的水蛭一般吸取月偃的生命。
他踉跄向前,死死扣着那块碎裂镜子的边缘,哪怕甲缝里沾满了细小的碎屑,双臂因疼痛而发抖,也没有松开手。
一字一顿道:“倏忽,出来见我!”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倏忽的身影在破碎的镜面上浮现。
月偃二话不说对着那张脸就是一拳,镜子的碎片和鲜血一起顺着裂开的纹路下滑。
暴力点好啊,镜中的倏忽轻笑起来,暴力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月偃越是失控,就越是契合他的心意。
看了半天的倏忽突然开口:“我可以帮你,令你摆脱痛苦,自此永登极乐。”
除了暴力抢夺,偶尔倏忽会记起自己在药师座下听学的日子。
那几日他往往格外的有耐心,会耐着性子说点好听的话,让那些迷茫的信徒心甘情愿的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实在劝不动了,他才会直接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养料。
倏忽能忽悠那么多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对于情绪的感知与引导远超常人。
此时的月偃又处于精神极度恍惚的状态,三两句就被倏忽这个千年树杈子带到了偏执的道路上。
在倏忽的引导下,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在月偃心中:
要不就去死好了,去死就没问题了!
月偃脸上带着大彻大悟的疯癫笑容。他拿起戈珏送给他的剑,踉跄起身。
不能死在这里,会惹麻烦的。
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地死去就好了。
他推开门,感受到了一股微小的阻力。
低下头看去,门前的地面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全是促进伤口快速愈合的伤药。
最下方还压着一张字条,是褚砚的字迹:
[如果愿意的话,还请留出一点时间给我,我想你可能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一句话令此前种种惊疑迷惘迅速退去,长剑掉落在地,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看着被晕开的字迹,月偃急忙抬起胳膊擦掉眼泪,他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曾发誓要分担褚砚名字中的重量,他要承担褚砚的一切苦难与困顿。
在那之前,他要活着,哪怕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