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廷川来时路上预想的情况差不多,潼川府受灾最严重的是龙安、涪城,离涪江、凯江的支干流交汇处太近,水流排泄不畅,水位壅高。
且这些地区人员密集,农田连片,堤坝坍塌的影响最大,还需让禁军去这些地方将粮食车运过去。
脑中的对策被徐廷川一一梳理,几人随孔茂才来到潼川府大牢。
里面关押的便是已经“审查好”的贪墨案工匠和民夫。
“大人请看。”孔茂才义愤填膺,“便是这些蠹虫胆子如此之大,竟敢在堤坝泥沙上动手脚,换成了熟土和麦秸草,才致使我们潼川情况如此惨烈啊——”
徐廷川没理孔茂才的装模作样,让守卫打开大门,跨步进去。
里面关押的几人囚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血迹干涸成暗红的色块,鞭痕交错纵横。
“孔大人用了刑?”徐廷川冷声。
孔茂才一愣,陪笑道:“这也是没办法……”
“呵,”徐廷川眼底阴沉下来,“《州县提纲》中明确记载,讯杖在法,许于臀、腿、足底分受,然每讯不过三十而止。”【1】
徐廷川每说一句,孔茂才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孔大人这分明就不想给人留活路啊。”徐廷川似恍然大悟般总结。
跟前孔茂才敦地就抖着身子跪了,臃肿的身形让他做这个动作时显得滑稽。
“大人明鉴啊——”孔茂才涕泗横流,为自己辩解,“实在是这些人嘴巴硬,下官也实属无奈之举。”
“孔大人之错容后再议,这些人……”
孔茂才忙不迭:“下官这就让医师来看。”
徐廷川冷眼看着孔茂才慌张出去,又给陆良使了个眼色。
陆良点点头,也出去了。
……
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徐廷川往发粮的地方去。
见朝廷来人,这些受灾民众也仍是愁苦之色,排队领粮后也并未见喜悦。
徐廷川在一旁看了会,移步去角落里衣衫褴褛坐着的人询问情况。
“老刘?”府衙门口一个看起来年五十左右的官吏扯了扯身旁望着门外的人,不解道,“放饭了,你看什么呢?”
刘志达收回投向角落的眼神,对身边人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快走快走,”那人脚步急着,“今日听说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那群畜生定都抢光。”
刘志达嘴上应和,也随着身旁官吏一起走向府衙后院。
多讽刺。
外头的民众还在因水灾受苦,里头却能关起门吃上鱼肉珍馐。
——
潼川府傍晚就彻底静下来,陆良在徐廷川房内禀报白日查到的情况。
“这些工匠民夫家中确有去岁朝廷拨的官银,”陆良顿了下,继续,“但加起来的数目却不能对上。”
“可还有其他异常之处?”徐廷川沉声。
陆良想了一会摇头。
咚咚咚——
两人瞬间噤声,望向门口。
徐廷川缓步走至门口,唰地打开门闩。
是墨书。
“公子,他们说现在吃食短缺,只有这些了。”墨书发愁地端着两碟青菜和粟米粥。
徐廷川绷紧的神色微送,侧身让墨书进来,又吩咐陆良:“这几日你再探探情况。”
陆良颔首出门。
回到屋内,墨书将菜饭都布上桌,可实是没什么好布的。
就这点东西。
“坐下吃吧。”
这会也不用讲究什么主仆有别。
墨书苦哈哈地坐下,迟迟动不了筷。
突然想念起徐府的吃食了。
徐廷川见状,默了会,突然想起什么回房里翻找。
“公子?”
随后便拉着一个麻袋出来。
“吃吧。”
墨书眼前一亮:“还是秦公子考虑周到!”
徐廷川也从麻袋里拿出了一块胡饼配粥。
胡饼易存放,过了这些日子还能隐隐觑见刚出炉时的焦香酥软。
想到秦安怕自己饿死结果拖了一麻袋东西来找他,徐廷川压了下嘴角。
“唔好吃——”墨书往嘴里大塞一块,“公子你干嘛呢,这样笑得怪瘆人的。”
“……”徐廷川面无表情地又给人夹了块。
饭后徐廷川坐在桌案旁写信,出发那天特地让墨书把家中两只鸽捎上就是为了这事。
现下一言一行都在孔茂才他们眼中,想要送消息出去,若是通过他们的人便太受桎梏。
“墨书,把信送出去。”徐廷川给母亲一封,秦安一封。
说是信,但由于现实条件有限,也只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
“好嘞公子。”墨书吃完饭精神足,卷成一小条的纸条塞进白鸽脚上,在院中放飞。
一只白鸽唰拉拉扑棱翅膀飞向天际,一会便没了踪影。
墨书满意地收回视线,回去禀报。
房内,徐廷川看着墨书肩上停着咕咕的另一只白鸽无言。
“……你两张纸放一只脚上?”
墨书不解:“两只啊,公子,一边放一个呗。”
“……”
徐廷川闭了闭眼。
虽然没写什么过火的东西。
但还是希望最先发现白鸽的是秦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