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的清冷并不足以照亮书房这一方空间,光影稀疏又幽暗。
墨书轻手轻脚地燃灯,灯罩轻轻拢住暖黄的火烛,打在室内一直静坐的人身上,温暖却孤寂。
从方才回来徐廷川就一言不发,如往常一般下值后更衣整肃,坐在书案旁拿出一本书册品读。
确如往常一般,并无什么不妥。
可墨书看着自家公子尽管被灯火衬着也清冷微绷的脸,想起方才听李公子解释完怔在原地,连礼数招呼都未打,神思不属离开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
秦公子也真是的,徐家又不是养不起他这一个表弟。
如此做法,岂不徒徒令公子伤怀,两人生分?
想到这,墨书忍不住心疼自家公子,道:“公子若不想让秦公子走,不如……”
刚起了话头,墨书被徐廷川抬起的视线一看,顿住。
“……紫云书院是个好地方,他要去也无可厚非。”半晌,徐廷川低沉开口,不知是说给墨书听还是给自己听。
瞧着是这样说,可面上表情却不是,眼睫垂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墨书还要再劝,却又被徐廷川制止。
“不必再说。”
墨书只好作罢,心头沉沉又吁了口气,内心焦急,一时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公子自幼时便懂事知礼,人人称赞,经父亲战死事后,更是愈发沉默寡言,与人疏离。
朝中虽有些朋友同窗,却也常常踽踽独行。
要背负的太多,上有母亲下有幼弟,温夫人母族又对徐家家产虎视眈眈,在这样的环境成长起来的公子更习惯的是防备,而非亲近。
秦公子来了徐府,虽刚开始做了许多公子不喜的事,可后来是他看着两人一点点熟悉起来,沉闷重复的徐府也多了那么些趣味,公子竟也会开玩笑了。
只是如今,墨书实在不懂为何秦安突然就要搬出去?
——
另一头,秦安这些天过得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暂时没有了夫子ddl催促的烦恼,每天又重拾旧业——看话本。
有些打算送出去的礼物已经被秦安陆陆续续挑回来,就剩徐廷川的悬而未决。
想到李效岳那天说的话,秦安在徐礼明也来他这看话本讨论剧情的时候问了问。
“兄长确实剑术不错。”得到这样的回答。
可秦安自己却压根没见过这人舞剑,将疑惑说出,徐礼明回了个怅然的笑。
“其实这和我有关。”
秦安心头一跳,莫非自己提到了徐家的伤心事?
想起早逝的徐将军,秦安懊恼地蹙了下眉,想让徐礼明别说了。
“小时候我也爱看话本,”徐礼明开口,目光虚虚落在远方,似在回忆,“那时兄长爱耍剑……”
耍剑……
为什么这么高雅的一件事被徐礼明一说像是徐廷川在进行街头杂耍。
秦安嘴角一抽,听他继续往下。
“有一日,我们一起去灵山,山里空寂无人,子规夜啼,回程路上遇到一群劫匪。”
秦安心头一紧,那时的温夫人一介女流带着两个稚童,确实容易招惹匪盗。
“而后我想起话本的情节,抽出兄长随身的那柄剑,挺身而出。”
秦安:“……?”
后面的结果可以预料。
秦安试探道:“你打跑了那些人?”
徐礼明摇头:“我踩飞了那把剑。”
“???”秦安目瞪口呆,“怎么是踩飞?”
徐礼明故作深沉:“因为话本里都是御剑飞行遁走的。”
“……”
秦安无话可说。
心想,好家伙,原来徐廷川不在家耍剑是情有可原,并再一次加深了徐礼明是个武痴的想法。
“最后那把剑呢?贼人呢?”秦安没忍住追问。
“贼人还是被兄长打跑了,那把剑……”徐礼明脸红地低下头,“一直飞到山脚,兄长循着下山的路找了好久。”
“……”
是个熊孩子,徐廷川这个倒霉催的。
“找到了?”
徐礼明点头,神色竟有几分骄傲:“找到的时候,山下村民还以为是剑有灵,故飞下山。”
噢,灵山的“灵”居然有徐家人的一份力量在。
听了一肚子没有营养的奇闻怪谈,秦安五味杂陈地合上书册,心中隐隐有了决定。
-
第二日秦安约着徐礼明一起去了趟兵器铺。
出门前,遇到几日未见的墨书。
说来也怪,自那天李效岳走后徐廷川似乎就又忙了起来,连着已经有许多日未归家。
这回墨书回来,和他们说是这些天案牍劳形,加上天气不好,徐廷川竟然病了,回来取厚衣。
“严重吗?”秦安心里一惊。
印象中徐廷川一直身强体壮,胸肌坚硬,一直都没有生过病,让人不由担心。
墨书摇了摇头,见秦安问起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却还是没说什么。
留下一头雾水的秦安站在原地,等到徐礼明来,又问他:“你兄长病了?”
徐礼明也不知内情,听秦安这样说和他一块担心了一阵,随后目光游移在秦安显露出忧色的脸上,嘴角微微一扬:
“秦兄不是要给兄长挑礼物,等兄长回来看见说不定就病好了。”
-
兵器铺在西市。
两人对这地方已经很熟。
路过香雪馆,听见熟悉的“公子快上来玩”之类的话,和掌柜打了声招呼。
“二位公子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