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旅目光下移,偶然瞥见自己鞋背上沾上了几粒雪,雪花的六边形清晰可见。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错误的记忆——江旅见过雪的。在很多年前,樊城下过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那场雪还没落地就融化掉了。他和江新觉得特别新奇,两兄弟暂时休战,一齐坐在窗边看雪。
雪纷纷扬扬撒下来,偶尔飘在他们身上,六边形的模样刚看清楚,结果就被他们的体温融化了。
“江旅,雪怎么一下下来就化了?它们是不是是落地就化呀?”小江新说话语气恶狠狠的。
江旅从来不会惯着他,每次听见他喊全名就赏暴栗,打得小江新吃疼地乱喊。
“因为樊城温度太高了才会化,温度低的地方就不会化。”江旅面无表情地解答。
“哦,那哪些地方不会化?”小江新抱着自己被打疼的脑袋,继续凶巴巴地问。
“雪山,北方。”
“那我们长大了一起去那里玩吧,我还想堆雪人打雪仗呢。”小江新伸出两只手抓了抓,“专打你。”
当时的江旅只瞥了小江新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如今的江旅目光前移,这里的积雪倒是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但他并不开心,反而觉得胸口短闷,积雪白茫茫一片,像是巨大的白色海洋,等待人栽进去后溺毙。
江新听见问题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摸摸鼻子,难得没有扯开大嗓门,而是特别轻声地开口说:“因为我也要死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江旅现在一定会扇死几分钟前的自己。
他浑身不自觉地发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状,绝望地喃喃:“为什么?”
“晚癌,医生说没几天了。”江新耸耸肩,强装无所谓地说,“估摸着只有半个月了,今天爬完山,明天去找我哥,然后赖在家里半个月,就迎接我的死期吧。”
“我蛮自私的。”江新的语气不自觉带着哽咽,“亲人去世真的太痛苦了,我只有几天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所以我哥来吧,他可能又会气得揍我。”江新极力忍住眼泪,深呼吸几口气,“但是没关系,死前还能再挨亲人一顿揍,我觉得也是老天对我的馈赠了。”
“怎么没想过早点找他?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江旅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颤抖又小心地问。
“因为我不敢啊。”江新自嘲地笑笑,“我总说希望我哥来接我,实际上我知道他不会来,他也不会原谅我。”
“他恨我。”江新摇头,“我也该被恨。”
“我就当着他面,叫过一声哥。”江新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我对他很不好,我对不起他。”
“如果你接下来的日子里活得开心,你哥肯定就原谅你了。”
“那也还不错。”江新挑挑眉,他深呼吸几口气,装作无意地提醒,“这里可不可能哭啊,高海拔呢。”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为什么会得癌症?”江旅沉着声,再问了一次。
“唉,就是年少无知嘛,看见那个工厂工资高就去了。结果后面才知道为什么工资高。”江新笑得很苦,“好像是某个金属中毒,当时不知道,然后就被拖成晚期了。”
“周寻,你真是个爱哭鬼。”江新低头看见地上的雪被砸出几个小浅坑,“你弟死了要哭,我死了要哭,干脆等我哥死了你也哭吧。这样我就不怕没人记不住他了。”
江旅动动嘴唇,刚想说点什么,但立马又被江新打断。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于是打哈哈地说:“唉,我就胡乱说说,我……”
江新突然开始深呼吸,他感觉自己呼吸特别困难,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席卷上来——是高反!
江旅立马反应过来,他快速将自己买的氧气瓶摘下来,将气口对着江新让他吸。
两人停下脚步,江新慌乱地猛吸了几口新氧,江旅在旁帮他顺背。
“怎么样?好点没?不舒服就说,我们原路返回。”江旅担忧地问。
向导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立马走进来询问情况。
“他有点高反。”江旅给向导解释。
向导立马也取下自己背包中的氧气瓶,同时在旁观察江新的情况。
好在江新吸了一瓶氧气后就感觉好多了,再吸了半瓶就感觉好全了,告诉向导自己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