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金瑛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副主人家姿态：“都不是外人，二叔您有话就直说吧。”

可闵二叔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儿子，轻轻咳一声，让儿子代表开口。

“服装厂是闵家发家的产业，从深圳东莞一路后迁到潮汕，伯公和大伯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到潮汕老家是最后一次迁址，再也不动。金玺生前要再动，伯公也没有点头。”

闵金瑛摸摸嘴唇，拧着眉头，倒吸一口冷气，犹豫开口：“璋哥你说的也对，这事呀，以前是有些难办。”她抬起眼，眼中带了几分懵懂天真，轻飘飘扔下一句——“可我爷爷和爸爸都不在啦，现在是我当家，天要下雨，厂要迁址，我们两兄妹的意思是一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金瑛……”

花厅中啧啧连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闵金瑛笑：“我年轻，有些地方说错的话，各位不妨纠正我。服装厂现在吧，基础技术可以机器代替，机器代替不了的绣法，年轻人不肯学，熟练工人平均年龄都五十大几了，都说不上青黄不接，黄的这批进土也就十年内的事情了，不进土，效率也跟不上了，对吗？”

座下无人语。

甚至只有洪宇一个人抬头看闵金瑛，眼珠不错都有些愣神。

“人力成本高，技术跟不上，出口成本靠闵氏海运给的优惠。除了土地是承包租金低，没有别的优势。我说话难听，服装厂几乎没有利润，要是按照闵金玺的原计划，直接切割成子公司自负盈亏，不到三年，各位就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红木桌子被掌心实打实一拍，闵二叔终于开口：“人不能这么忘本。”

闵金瑛苦笑：“在商言商，就别谈感情了。谈起感情呢，我那个死鬼哥哥和各位还有点，可他做事已经这么绝了。换做是现在，我说句不礼貌的话，我和在座各位，又有什么感情呢？”

闵二叔：“……”

一旁的儿子看着老爹被气得脸色铁青了又涨红，侧身过来替老爹顺了顺背，又唱起白脸：“那闵总你说，现在可以怎么办？闵氏的服装产业绝对不可以切割出去，连你们家在汕头的祖宅地皮都是公司的，你连祖产都不要了吗？”

闵金瑛努努嘴。她本身对闵家就是感情淡漠，对那片南洋花园能有几钱几两留恋？

“对啊，说啊，总得有个计划吧？”

“金瑛啊，祖宗牌位都还在外头祠堂里。”

“是啊，不能断的。”

闵金瑛放下二郎腿，看向闵二叔：“服装产业利润太低是事实，再往内陆往中西部转移，运输成本也会增加，没有必要。整条生产线转移到东南亚，品牌保留，国内门店全部变卖，靠闵金玺谈下来的港口和我手上的货船，还是和以前一样，各位手里的分红不变。”

当即有人急了：“生产线全部转移到东南亚？那怎么行？生产技术，特别是绣法技艺，这些不能外传。”

闵金瑛平静应对：“您要是觉得可惜，那就在国内再做点高端工艺品，或者开个学校赞助个技校传承下去，不断精进。可您要是想攥着这点没人学利润低的技术，烂在自己手里也不给别人赚钱，那只能各位一起跟着饿死。”

“可等东南亚那边的技术成熟了，他们自己开厂，我们还赚什么？”

闵金瑛撇撇嘴，把最后一点耐心挤压出来撑住礼貌：“你们自己技术不更新，现在做的跟几十年前一样，被人取代怪谁啊？”

“传承老祖宗的技艺，话不能这么说。”

“是啊，我们的绣法技术，让东南亚那些人学了去？”

“不行不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闵金瑛平平淡淡扔下新的条件，“服装厂的股份，按市价的七成，置换闵家闵氏海运的干股，没有决策，只有分红。”

翻涌的言语声登时转成小波浪，在这花厅四面墙壁中来回荡漾。

闵金瑛逐个看下首的表情，嘴角勾了勾：“闵家年轻一代，各位的儿女侄孙，都可以进闵氏海运的航线拓展组实习，只要想来学的，都有机会。”

波浪也平静下去，刚才还怨浪涛天的花厅，此刻变成了静水湖面。

洪宇看向花厅内或坐或站的闵家人，跟着闵金瑛的视线，去细细审视他们的表情。困惑、怀疑、愤怒、惊喜，更多的是心动。

他扭头把目光放回闵金瑛脸上，那明艳五官上此时是志得意满。

闵二叔一句话没说，一张脸还是阴沉发黑。洪宇还等着闵金瑛再进一步，可她已经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好了，各位也需要时间思考，我在这儿，大家商量也不方便。”她转身面对闵二叔的儿子，“璋哥，各位有结论了就麻烦你来跟我说一声。如果愿意接受我的方案，我就牵头放到闵氏集团的董事会上讨论。我也就是个接班儿看家的，如果不愿意，那就只能按照闵金玺生前的意思做了。”

闵金瑛转身朝闵家亲戚点点头，手心向上跟洪宇勾了勾手指，穿过闵家亲戚让出来的通道，带着洪宇出祠堂上车。

车门一关上，闵金瑛就跟司机说去找文墨，报了个店名，在牛肉火锅店碰头。

车还没有开动，洪宇开口发问：“你不打算用我的方案？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做。”

闵金瑛斜睨他一眼，侧身过来，手肘支上靠背，正面看洪宇眼中的疑惑和不满：“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我老闵家的种，人是有点聪明的，可又这么流氓混蛋。你做的方案釜底抽薪一样的狠毒，我怎么用？你来教一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