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
“到了。”
放眼望去,在山后平坦的空地上,立着两块残破不堪石碑。
“这是……”
云影走近了石碑,想看清上面的字。但这两块石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雨打风吹,碑体都已经断裂,何谈辨别出碑上刻的字迹。
“这是我曾经的‘父母’。他们已经死了……五六十年了吧。”
五六十年……
云影内心如遭雷击,她此刻才深深体会到她陪伴教导殷罗的时间有多短,而她将他抛弃,让他孤身一人留在天光不夜楼,并莫名其妙地失踪的时间有多长。
五十年。
他找了她多少年,又是什么时候失忆的?
她一概不知。
“我在六岁时被他们收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丝毫想不起六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是山脚下那间小屋的孩子。”他平静地陈述道。
“生活虽然清贫,但我却感觉充实快乐。”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
“但我从小就是个‘怪胎’,体温低于常人,甚至有时候在河边洗衣服都会使一小片河水结冰,后来我才明白,是幼年灵根不稳导致的灵气外露。”
云影点了点头,修仙者幼时大多都会经历这种事,殷罗还是个难得的单灵根,症状只会更明显。
“但这里不是灵晖宗的神殿,也不是蜀山的闲云六阁,只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关心的是苞米地里的害虫和园子里下蛋的鸡,没有一个人知道何为灵根,何为灵力。所以我这‘怪胎’的称号算是名正言顺地板上钉钉了。”
云影发现他讲述自己过往时表情和语气还是平日里的那种轻松,与他来到吴家村期间无时无刻不表现出来的冰冷截然相反。
“之后的事情……和小满倒是相似。村子里死了人,却硬说是我杀的。因为我是个……‘怪物’?”
“村民们架起了火,我的养父母也没有阻拦,因为那时我那母亲肚中又多了个孩子。”
“属于他们自己的亲生孩子。”他补充道。
明明是最痛苦的回忆,却被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云影沉默着,看着那两块残破的墓碑。
“但很奇怪,火焰竟然不能烧死我。”
“于是我就装死,村民们把我焦黑的‘尸体’抛到了河里。”
“那你是怎么得救的?”
“你问的是我和吴家村的关系,后面的事就无可奉告了。”说完他竟然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但云影很想告诉他,她知道是谁救的他。
毕竟吴家村的河正好通往晖城。
灵晖宗……宁韵……
云影在心中默念着。
殷罗说完了,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天空早已聚起大团乌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抱歉,让你重提这些腌臜恶心的往事,很难受吧。”
“但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好像更了解了你一些,作为……同伴。”
她特意加重了“同伴”两个字,好像在暗指他几天前的话。
那时两人刚到晖城,殷罗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她道谢,殷罗却说这是作为“同伴”应该做的。
他对她说的话,大多都是隐晦的试探。却没想到,她记到了现在。
而现在……再次咀嚼“同伴”两字,殷罗却有了切切实实地感受。
她说:“走吧,雨快下大了。”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像听了个简单的故事,然后发表了自己寥寥数语的感想。
而普通人最需要的安慰与同情,在殷罗眼里恰恰分文不值。
真正愿意把自己的伤口揭开给别人看的人,是不会在意伤口的。
但伤口就是伤口,它永远存在在那里。就算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伤口早已化脓结痂,留下个淡淡的疤痕。但只要与过往有关的丝线轻轻挑动,伤口便会被重新翻出,鲜血淋漓。
如果重回吴家村的殷罗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这曾经的创伤,那么现在,他可以说是彻底放下了。
放下有多难,经历过的人都清楚。可殷罗惊奇地发现,和她述说往事的过程中,他感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她确实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一味良方。
雨停之后,两人就向村长告别了。
村长对他们表示了衷心的感谢,但面容还是憔悴万分。
一双儿女殒命,他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就到这里吧,别送了。”殷罗转身面向老人家。
“阿贵……爷爷。”
老人愣在了原地。
“你是……谁?”
老人眼里浮现出很多往事,结冰的小河,可怖的大火,儿时玩伴的面容。他在这几十年里,无数次为自己的懦弱与无能感到后悔。
他想去追,可两人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老村长重重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从此以后,吴家村有了个新的传闻。
有一个年轻的寡妇得了失心疯。她的膝下并无一子半女,却天天在深山老林里寻找她的孩子,也不怕被狼叼走。
但寡妇心中如明镜般清楚,她就是丢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总会四处游荡,采回一些蘑菇野菜。母子俩就用这些充饥。
“我的孩子呀,你在哪儿呢?”
“不要再四处乱跑了,娘……想你了。”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寡妇坐在她那间破屋子里,静静地凝望着窗外。
突然,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雨中奔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寡妇微笑着,向窗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