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台下:
“这四十三年,中国电影从一年几十部,到一年上千部。从没人看,到票房几百亿。从只有几个导演,到现在的……在座的各位。”
“我们走过了很长的路。”
“但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忘了为什么出发?”
会场寂静。
严华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该下车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让给像沈小鱼这样的——记得为什么出发的人。”
她指向台下的沈小鱼。
追光灯瞬间打过去。
沈小鱼坐在那里,眼眶通红,但没有躲。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
严华声音有些抖,“她在飞机上背《雷雨》,口型很准,但眼神不对——太讨好,太想‘演好’。”
“我说:你看过《雷雨》原剧本吗?她说没有,只看过精简版。我说:回去看原剧本。第三幕,周朴园说‘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是罪恶的’——那句话,不是台词,是血。”
“她回去看了。后来试镜《女弈》,她演‘得知背叛’,眼神里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严华停顿,擦了擦眼角:
“那一刻我知道,她懂了。懂了什么叫‘血’,什么叫‘真实’。”
“后来她走的路,你们都看到了。从综艺到柏林,从柏林到教材,从教材到建规则。”
“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会营销,有人说她只是赶上了风口。”
“但我知道——她只是做了我们这代人该做,但没做完的事。”
严华从口袋里掏出演讲稿,展开,然后——当众撕了。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
全场哗然。
“这稿子,我写了三遍。”
严华说,“第一遍写‘中国电影的辉煌历程’,第二遍写‘对年轻人的寄语’,第三遍写‘退休感言’。”
“但刚才坐在这儿,我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她看着台下,一字一句:
“重要的是,我们得承认——我们这代人,有太多遗憾。”
“我们太想证明中国电影能行,结果把‘能行’变成了‘必须行’,把艺术变成了任务。”
“我们太想对抗好莱坞,结果把‘对抗’变成了‘模仿’,把自己的根丢了。”
“我们建起了庞大的产业,但在这个产业里,真正的创作者,活得越来越难。”
她声音哽咽:
“所以今天,我不说辉煌,不说寄语。”
“我只做一件事——”
她走下台,走到沈小鱼面前。
追光灯跟着她。
两千人的目光跟着她。
严华伸出手。
沈小鱼站起来,握住。
“我把中国电影未来的火炬,交给你。”
严华说,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敢于不完美。不是因为你成功,是因为你记得那些不成功的人。”
“这火炬很重,很烫,可能会烧到你。”
“但你接住了,就要一直举着。”
“举给后面的人看——告诉他们,这条路,有人走过了,还能继续走。”
沈小鱼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握紧严华的手,深深鞠躬。
再抬头时,她说:
“老师,我会一直举着。”
“举到举不动为止。”
“举到有下一个人,来接。”
严华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她抱了抱沈小鱼,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转身,对全场说:
“我的演讲结束了。”
“中国电影的演讲,刚刚开始。”
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涌起。
第一排,第五代导演的代表站起来。
接着是第六代,接着是新生代……
全场起立。
掌声持续了十分钟。
像在送别一个时代。
像在迎接另一个时代。
严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最后,她挥了挥手,走下台。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火炬已经传出去了。
而举火炬的人,会照亮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