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不用他讲，乔知慕自己在心里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可当陈伯这样问他，他又不知该怎么答。

直到陈伯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家里跟他说过的话。

“你年纪小，很多事情半知半解，一时搞不清楚，弄错也是有可能的。”地上拖出两道颀长的人影，陈伯谆谆善诱：“你说你爱他，我倒觉得不尽然。你十几岁时就没有安全感，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先生门口坐在那里等他回来，这我都知道。”

乔知慕愣一下，陈伯陷在回忆里，声音都好似悠远了：“包括后来先生突然要给你改名字，本来嘛，名字只是个代号，改不改其实都没什么所谓，你又不肯改姓，我就说算了，但是先生后来还是另外给你加了个慕字在名字里，你当是因为什么？”

乔知慕头低下来，轻轻道：“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先生如今处境有多艰难。”陈伯说：“我倒不是为了说这个，知慕，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疼你的这种感觉。那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害怕他结婚，有自己的孩子之后就不再心疼你？所以才会跟明辉那个孩子这样合不来。”

风一下大了，吹拂着头顶茂密的枝叶发出哗哗的声响。乔知慕双唇翕动，怔仲地望了陈伯良久。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陈伯给他讲宋鄢识小时候的事情，讲宋小姐差点被赶出家门，讲她九死一生生下宋鄢识，讲她对独子寄予了怎样的厚望，又是如何呕心沥血抚养他长大，讲她的恨和宋鄢识的隐忍筹谋。

最后说：“你也不希望这一切化作泡影，是不是？”

乔知慕嘴巴张了张，没发出任何声音。

宋鄢识九点钟还没有回来，陈伯原本想要留下来等他，不知怎么改了主意。

临走前，帮乔知慕正了正衣领：“你一直说自己，那先生呢。”

乔知慕头抬起来，听陈伯说：“他喜欢你吗？”

-

宋鄢识提前走，赶在了十一点之前到家，司机帮他开门，按了电梯才离开。

城市热岛效应严重，夜晚也闷闷的，宋鄢识外套搭在臂弯，衬衫的扣子在电梯里解开了两颗，冷气扑在后背。他走出电梯，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听到一声轻微的“欢迎回家”。

屋里没开灯，乔知慕罕见地没有在等他。宋鄢识放下外套，手表摘下来，丢在一旁。

卧室房门没有关紧，他走进去，没等靠近，床上乔知慕便蹭一下坐起来，受惊一般朝他看来。

宋鄢识脚步有一瞬的停滞，下一刻，恢复如常。乔知慕反常地没有扑向他，呆愣愣直到被宋鄢识按进怀里，才如梦初醒般挣扎了一下。

“不要动。”宋鄢识说。

乔知慕果然不动了。

宋鄢识身上有很淡的酒味，浅浅淡淡，并不难闻。

他低头吻在乔知慕的发顶，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缠绕上来。

宋鄢识两只手捧住乔知慕的脸，吻他的眼睛和嘴唇。乔知慕闭着眼睛，声音轻微发颤，他握住宋鄢识左手的手腕，问他爱不爱自己。

月光铺下一层皎洁的白，蒙了层纱似的朦胧旖旎。乔知慕尝到他嘴里葡萄酒甘甜的味道，眼泪随之坠了下来。

“哭什么？”宋鄢识问。

“对不起，对不起……”乔知慕哭得伤心，不管之前心里在想些什么，都在看到宋鄢识的一瞬间溃败：“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时至这刻，乔知慕才终于承认，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黑暗里，宋鄢识始终没有开口，直到乔知慕说很后悔，不应该做出那样的事情破坏宋鄢识订婚，说他自责，内疚，说他根本不爱宋鄢识。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你跟别人结婚，我怕你有自己孩子就不再爱我，是我自以为是，是我错了。”乔知慕泣不成声地诉说自己的种种错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宋鄢识的手腕，泪珠滚到他的掌心，汇成了一滩灼热的水。

宋鄢识面色平静，不仅不生气，甚至连一丝一毫意外的神情都没有出现。

早在两年前，乔知慕给他端来那杯掺了东西的水时他就料到会有今天，或许可以追溯到更早，他第一次带乔知慕去老宅的那天。

时隔经年，宋鄢识依然记得，乔知慕如何将对他说出“你有什么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等他结婚有自己的小孩，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的宋少杰按进泳池，险些溺死。

乔知慕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人。

看似乖巧，实际上不知道多大胆，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通通做了个遍。宋鄢识从来没有想过，那天如果没有他发现，乔知慕会不会不松手，把宋少杰按死在池子里。

毕竟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宋鄢识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责怪他。

而且小孩子，有点脾气在所难免。

除此之外，也没有长性，宋鄢识本以为两年过去，乔知慕心定下来，再怎样都该搞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可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

当他说到弥补，要和宋鄢识到此为止，宋鄢识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三句话。

“不行。”

年轻人冲动，没有长性，宋鄢识并非没有给他机会。两年来，但凡乔知慕讲一句后悔，他立刻可以跟他回到当初，当这些事没发生过。

可乔知慕没有讲，反而一天比一天更黏他。

他给了乔知慕两年，七百多天的时间来反悔，是他自己不要，如今宋鄢识当他想明白，搞清楚，也认真，乔知慕却来说他错了，他根本不爱他。

饶是宋鄢识，也有些接受不了。他摩挲乔知慕的脸颊，语气还算温和，只是态度不容置噱：“不要说了。”

乔知慕哪里还听得进去，从陈伯搬出来宋小姐，他心里最后那点防线也崩塌。

陈伯说他其实不爱宋鄢识，笃定得乔知慕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如陈伯所说那般，根本不是出于爱他做了那些事情，而是自私，彻头彻尾的自私。

如果那样……只是一想，乔知慕就要崩溃了。

宋鄢识不是天生的同性恋，甚至他是不是同性恋都很难讲。即使陈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过几天，他回过神，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一直期待的宋鄢识的订婚究竟为什么取消。

陈伯很早就告诉他，宋鄢识和宋小姐为他安排的订婚的对象互相很有好感。

不是他从中作梗的话，他们或许已经结婚，这话不止一个人对他讲，乔知慕并非不懂，可他就是那样做了，还死性不改，妄图用“爱宋鄢识”来粉饰太平。

那如果陈伯是对的，一直以来，被他拿来绑架宋鄢识的“爱”都是虚假不存在的呢？

届时，陈伯反应过来，意识到是乔知慕拆散了他们，又会怎么看待他？想到这种可能性，乔知慕就怕的不得了，何况还有宋小姐三个字山一般压下来。

乔知慕胸口压得喘不上气，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无论他爱不爱宋鄢识，都不愿意宋鄢识的心血化为泡影。

他抓着宋鄢识的手腕，几句车轱辘话颠三倒四来回讲，宋鄢识面容平静，无论乔知慕说什么都不为所动，权当他在说胡话。

一直到乔知慕讲出那句——反正我们没有感情，下颌忽然被宋鄢识捏住。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