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不住火,只要他们在一起,这件事情早晚瞒不住。
乔知慕鸵鸟心态,他未必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相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独独没料到,会在今天,这样一个好的黄昏天,以这样一种姿态,毫无征兆地被看到。
热气逼人,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衣服洇湿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乔知慕脸色惨白,嘴巴欲张不张,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胸口压了巨石似的沉重和忐忑,一句解释的话都讲不出。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伯无儿无女,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曹小姐和她的子女孙辈,当初发现乔知慕和男人交往,还能静下来同他讲讲道理,这时候反而一言不发。
今天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乔知慕都不会这样惴惴不安,可这不是别人。
陈伯是这世上除了宋鄢识之外,乔知慕唯一在意的人,即使罪大恶极,他也希望陈伯可以继续爱他。
这很自私,可他不想,也不舍得失去这为数不多的一点关怀。
于是上前一步:“陈……”
“不要叫我。”
乔知慕一下子定住了。
“你知道我是陈伯,那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夕阳粘稠的光晕并未在陈伯脸上铺出几分温和柔软,他面色铁青,实在想不通,接受不了。
乔知慕藏得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露端倪,只是陈伯从来不往那方面想,那毕竟是……他痛心疾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乔知慕双唇翕动,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残阳如血,七月的傍晚气温依然高得人难以忍耐,乔知慕却如坠冰窟,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终于,陈伯按捺住,问他:“一直是,还是最近才开始?”
该来的总会来。乔知慕本能地想要逃避,避重就轻地告诉他没有多久,好让陈伯不至于那样怒不可遏,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
事已至此,计较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伯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控制着没让情绪攻占理智,脸色依然难看至极,问乔知慕究竟谁先开始。
“……是我。”乔知慕没有隐瞒。
陈伯怀疑地看他了半晌,不知道是不信他有这么大的胆量,还是不信宋鄢识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你要还认我就讲实话。”
“这就是实话。”乔知慕不敢,也不能再骗他。
是他一意孤行,恩将仇报,可即便他做了这样多的坏事,却还保留着一点点天真的妄想,希望得到陈伯一点点的理解和体谅。
他说他爱宋鄢识,恨不得将心剥开证明给他看,这是真的。
对于他的急切的表白和解释,陈伯只回了两个字:“昏头!”
天边的红渐渐暗淡,天空变成了一片墨色的蓝。陈伯既生气又痛心,走两圈,停下来,看乔知慕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瞎胡闹的孩子。
他不再急言令色,而是以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对乔知慕说:“你小时候可怜,先生疼你,对你好,你喜欢他是应该的,但先不说两个男人生不出小孩,能不能在一起,你是先生领回来的,你黏着他,依赖他,这些陈伯都懂,可是知慕,你扪心自问,这是爱情吗?”
乔知慕怔住似的看向他,嘴唇翕动着好像要讲什么,陈伯又道:“人和人之间的喜欢分很多种,你说你爱他,可我怎么看都不是这么回事。你年纪小,很多事情看不明白,陈伯都理解,但这种事情……”
他停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人心没有不偏的,纵使乔知慕也算是他一手带大,在这件事上,若说没有一点责怪,未免过于虚伪。
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乔知慕站在下一节台阶上,身上冷汗一层一层,掌心也湿了一片,他想反驳,说不是这样。
他爱宋鄢识,他当然爱宋鄢识,他怎么可能不爱宋鄢识,可陈伯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能已经在后悔,不该引狼入室。
乔知慕不是没想过事情败露,陈伯会怎样看待他,但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还是痛的不得了。
但实在没什么好辩驳的。
见他这个样子,陈伯到底和缓了:“你们年轻人都讲时髦,说时代进步,什么一夜情,同……”
三个字烫嘴似的,想到前不久宋鄢识带他去桐城,两个人住在外面,陈伯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白。
“反正胆子大得很。不说这个,那你知道外人都是怎么看你们的?”
乔知慕十六那会儿看起来太小,发育不良,体重身高还不如十四五的小孩子长得好,宋鄢识又早早踏入商场,磨砺出一身成熟气质,哪怕他们年岁差的并不特别多,还是哄着他叫了声叔叔,甚至差一点就认他做了养子。
这种事情,在陈伯看来,简直是……他讲不出难听话,可外人未必也讲不出。
当初知道他跟男人发生那种关系,陈伯尚且生气痛心,更不要讲和他发生这种事情的人是宋鄢识。
老人家哪里受得了这个。
更何况,他一直期待宋鄢识可以遵从宋小姐的遗愿和金凯琳结婚,他甚至不敢再多问一句,当年宋鄢识突然解除婚约,究竟和乔知慕有没有关系。
夏天的夜晚闷热得厉害,陈伯气得头晕。乔知慕一声不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睫很轻地颤了颤,胸口一阵酸过一阵,嘴唇几张几阖,终于说:“可我们不是。”
他从没叫过宋鄢识一声爸爸,他们一个姓宋,一个姓乔,法律上没有一点关系。
声音轻到一吹即散,陈伯听到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他声音沉下来,难得对乔知慕讲出一句重话:“你以前明明很乖,怎么突然变这个样子。”
陈伯看他的眼神那样失望,气他走错路,还不知悔改。乔知慕实在很害怕这种眼神,却又讲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天色暗下来,有飞虫扑到路灯的电网上,飞蛾扑火,乔知慕双眼酸涩:“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有点中暑,还是被他气到,陈伯一下没站稳,身体晃了一晃。
乔知慕忙不迭将他扶住,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陈伯胸闷,看乔知慕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长长叹了口气:“你十六岁就到我身边,陈伯不会害你,但这件事情,既然我看到了,就不可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说是你一意孤行,执意要和他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你这样说,陈伯姑且先信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你们现在这样子,那以后呢?”
同性恋毕竟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讲的事。
宋鄢识如今四面楚歌,如果遗嘱里的那份股权落到他手里还好说,如果给了那边,他很有可能面临下台。
这时候一旦传出来什么丑闻,对他而言,只是雪上加霜。
况且……陈伯不能不顾及宋小姐的遗愿。
他问乔知慕以后,并不完全是在吓唬他。
诚然,宋鄢识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即便如此,陈伯也不能拍着胸脯说一句了解他,他们两人又差这么多岁,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互相喜欢,可谁能保证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