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妻子,带着儿女,带着四十二年的岁月和故事。
船靠岸了,上山的路很陡,莫远山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沈凝月跟在他身后,星暖和承华走在最后。
“爸,”承华忍不住问,“当年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当年我中了埋伏,重伤住院,是你娘和阿石叔叔找到了这个崖洞。”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我重伤未愈,发现你阿石叔信鸽的时候,我连身上的病号服都没换下,就匆匆赶来,看到你奶奶在洞中。。。。。哎!”
星暖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温和从容的父亲,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过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悬崖。
悬崖不高,但很险峻,下面是太湖的万顷碧波。崖壁上有个天然的洞穴,洞口已被封死,是当年莫远山亲自守着人封死的。
莫远山停下脚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微微颤抖。
“凝月。。。”
“远山!”沈凝月上前握住他的手。
洞口露了出来。地面平整,洞壁干燥。最深处,立着一块青石碑——莫母林氏贞烈之墓
字是莫远山亲手刻的,四十多年了,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刻字时的力道——每一笔都深深刻进石头里,像是要把母亲的名字,永远烙在这片土地上。
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像是有人来打扫过。
莫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应该是岛上的莫家亲戚。母亲的故事在岛上流传了很久,大家都尊敬这位宁死不屈的烈女子,这些年,大概一直有人来祭扫。
他走到碑前,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儿子……回来了。”
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莫爷”,这个在抗战中运筹帷幄的地下网络执掌人,此刻哭得像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沈凝月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走到丈夫身边,轻轻跪下,对着墓碑说:
“母亲,我们来看您了。”
她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星暖和承华也跪下了。
“奶奶,”星暖轻声说,“我是星暖,您的孙女。我从美国回来,来看您了。”
承华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承华。爸爸常跟我们说起您,说您是最坚强、最善良的人。”
莫远山终于抬起头。
他擦干眼泪,从沈凝月手里接过竹篮,把里面的点心一样样摆出来。
“娘。”他的声音平静了些,但依旧带着哽咽,“这是桂花糕,凝月亲手做的,您尝尝……”
每摆一样,他都仔细放好,像是在给母亲布置一桌家宴。
摆完了,他坐在碑前,开始说话。
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的安眠。
“娘,四十二年了。儿子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成了家,有了儿女。打过日本人,帮过游击队,后来……去了美国。”
他顿了顿,看向沈凝月:
“是凝月她陪了我一辈子,陪我打过仗,陪我去过异国他乡,从来没有怨言。您要是在,一定会喜欢她。”
沈凝月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这是星暖,您孙女,在美国教中文。这是承华,您孙子,当消防员,救火救人,是个好孩子。”
星暖和承华又磕头。
莫远山继续说:
“娘,您放心。莫怀仁……那个畜生,我早就处置了。您受的苦,儿子替您讨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
“还有,咱们家的仇,我也报了。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儿子没能早点救您。让您在黑暗中,在那个畜生手里,受了那么多罪……”
他又说不下去了。
山洞外里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从崖洞下山,莫远山没有直接回码头。
他领着家人拐上另一条小路,穿过一片茶园。十月的茶山依旧青翠,采茶人已经收完秋茶,田间只剩几个老人在修剪茶树。
“爸爸,我们去哪儿?”星暖问。
“去看一个地方。”莫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小路蜿蜒,越走越深。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院坐落在山坳里,院子很大,前后三进,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
但和普通宅院不同,这里的围墙很低,大门敞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老人们的说话声。
大门上挂着牌匾,黑底金字:远山福利院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949年设立
莫远山站在大门外,看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
沈凝月走过来问:“是这里?”
“嗯。”莫远山点头,“虎啸堂……不,现在叫福利院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墙——那些曾经沾满血腥的墙壁,如今粉刷得雪白;那些曾经紧闭的大门,如今敞开着;那些曾经只有刀光剑影的院落,如今充满了生机。
莫远山看着这样的变化,满意的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
把血腥洗去,把罪恶埋葬,让这座宅院重新充满阳光和笑声。
院子里很热闹。
东边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踢毽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西边的廊檐下,几位老人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中间的院子里,几个中年妇女在晒被褥,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正常。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正堂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账本。看见门口站着人,他快步走过来。
“几位是……”他打量着莫远山一家,“来探望老人?还是……”
莫远山看着他:“我姓莫。”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莫远山,嘴唇动了动,试探着问:“您……您是远山伯?”
莫远山点点头:“你是?”
“我是莫林宣!”男人激动地说,“正宏叔的侄孙!正宏叔临终前交代过,说如果有一天远山伯回来,让我一定要好好接待!”
他快步上前,深深鞠躬:“远山伯,您终于回来了!”
莫远山扶起他:“正宏叔他……”
“走了。”莫林宣的眼睛红了,“六五年走的,九十八岁,是高寿。走之前还念叨着,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您回来。”
莫远山沉默了片刻,问:“他走得安详吗?”
“安详。”莫林宣点头,“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帮着您办了这所福利院。他说……他说虎啸堂终于干净了。”
莫远山的心一紧。
“走,我带您看看。”莫林宣引着众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