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天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是很普通的白酒,用军用水壶装着。他拧开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散出来。
他在坟前蹲下,把酒缓缓洒在墓碑前。
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赵承,”陆擎天开口,声音沙哑,“三十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太平了。”
“你看,我们都老了。我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远山六十了,阿石也四十八了,都是老头子了。”
他洒了第二杯酒: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的守国,在边防当营长,结婚了。远山的女儿星暖,当老师了;儿子承华,当消防员了。都是好孩子,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
第三杯酒:
“阿石出息了,中将了,军区副司令员。他参加了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趴在雪地里侦察,脚冻伤了都没退。他没给你丢脸,没给咱们特务营丢脸。”
酒洒完了。
水壶空了。
陆擎天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1937年12月,在南京城军需仓库。赵承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日军的刺刀。他抱着赵承,看着自己兄弟的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直到雨花台建烈士陵园,整理抗战时期散葬的烈士遗骨,才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赵承的墓,迁到这里,立了碑。
“赵承,”陆擎天的手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哽咽,“我对不住你。当年没能带你走,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年。”
莫远山走上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不想你带他走。”莫远山轻声说,“他挡那一刀,就是为了让你走。”
陆擎天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个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军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颤抖。
阿石也哭了,三个男人,在赵承的坟前,哭了一场。
哭够了,陆擎天擦干眼泪,站起身。
他看向远处——南京城在秋日的阳光下,安宁祥和。工厂的烟囱冒着烟,学校的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街道上车来人往,一切井然有序。
莫远山也看向南京城。
他想起1937年,自己所经历的,亲眼所见的南京。。。而现在,这座曾经饱受摧残的城市,重新站了起来。
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风又吹过松林,这次的声音,像是松涛,像是掌声,像是所有牺牲的英灵,在说:我们看见了,我们值得。
车子绕到了城南。陆擎天让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路旁,推门下车:“走一段吧。”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路旁是些老旧的民居,白墙黑瓦,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中华门到了。
这座六百多年的古城门,在暮色中巍然矗立。青灰色的城墙厚重沧桑,城楼飞檐翘角,在秋日的天空下剪出沉默的轮廓。城门洞幽深,像岁月的眼睛。
陆擎天站在城墙下,仰起头,看了很久。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城门映衬下,显得很渺小,但又很挺拔。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右脸的疤痕在光影中明明暗暗。
“三十三年了。”他轻声说。
莫远山和阿石站在他身后,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对陆擎天意味着什么——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最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陆擎天的特务营奉命守卫中华门侧翼,七百多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上去看看。”陆擎天说。
城墙修缮过,但基本保持了原貌。青砖斑驳,有些地方还留着弹孔和炮击的痕迹——那是特意保留的,作为历史的见证。
台阶很陡,陆擎天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时光。
登上城楼,视野顿时开阔。
南京城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是新建的楼房,近处是老城的街巷,秦淮河如一条玉带蜿蜒而过,夫子庙的灯火开始亮起。更远处,紫金山在暮霭中沉默矗立。
一切都安宁祥和。
但陆擎天看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那些弹痕上,落在城墙下那片曾经是战场、现在已是民居和商铺的空地上。
他走到一个垛口前,伸出手,抚摸青砖上的一道深痕。
“这是机枪打的。”他的手指沿着弹痕划过,“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打在这里,溅起的砖屑能崩瞎人的眼睛。”
他走到另一处,那里有一片龟裂的痕迹。
“这是□□炸的。”他说,“当时我们一个班的弟兄守在这里,一发炮弹下来,全没了。最小的才十七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听者的心上。
阿石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雪地里那些冻僵的战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战争不一样,时代不一样,但牺牲是一样的,痛是一样的。
莫远山站在一旁,看着城墙下。
他仿佛能看见——不是现在安宁的街景,而是1937年冬天的景象:硝烟弥漫,枪炮轰鸣,士兵们在城墙上浴血奋战,遗体堆积,鲜血染红了青砖。
而他,不久之后正带着漕帮的船队在江面上,拼命地捞人,捞那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捞那些受伤的士兵。
陆擎天走到城墙中间,那里有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南京保卫战中华门战斗遗址”。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城墙,呜咽作响。
莫远山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过不去。”陆擎天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永远过不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12月11日下令往南京城撤。然后……转移到军需仓库后期。。。再然后你们都知道了。”
阿石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当年在南京城那个仓库残垣外,和莫远山一起扒着尸体和碎石找陆擎天。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照在弹痕上,照在三个老人的脸上。
陆擎天从回忆中走出来,环顾四周。
城墙已经修缮,破损的地方补上了新砖,但那些弹痕特意保留着。
城楼下,商铺亮起了灯,卖盐水鸭的,卖雨花石的,卖南京板鸭的。游客三三两两,拍照,说笑。
陆擎天走到垛口边,看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莫远山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城墙下的灯火。
这就是他们打仗的意义。
下城墙时,陆擎天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和这座城墙告别,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真的看到了太平年月。
走到城门洞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沧桑的老人,见证过血腥,也见证过重生。
风穿过城门洞,发出悠长的回响。
清晨,太湖
渡船很旧了,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晨雾尚未散尽,太湖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微光,远处的西山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水上的青色屏风。
莫远山站在船头,双手扶着栏杆,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山岛。
沈凝月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样江苏传统的点心。
星暖和承华站在父母身后,姐弟俩都穿着素色的衣服,神情肃穆。来之前,父亲已经简单讲过奶奶的故事——那是他们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家族那段黑暗的往事。
莫远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岛。
上回最后一次来,那时他刚手刃了生父莫怀仁,不久后抗战了,抗战完离开故乡前他自己又亲自来了一次,然后就去了美国,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现在,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