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去皖赣交界,去长江边上,去捅鬼子的心窝子。”
队伍里有人吸气,但没人说话。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陆擎天继续说,“我们要打的是鬼子的补给线。他们从南京、上海往武汉运兵运粮的船队,我们要一艘一艘地炸,让他们运不过去,让武汉前线的兄弟少流点血。”
他提高了声音:“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留下来守家,同样是抗日。”
沉默。
然后,第一个队员站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八十多人,全部往前迈了一步。
陆擎天的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好!都是好样的!”
“但从今天起,”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们不再是游击队员,而是正规军的特战分队。训练加倍,纪律加倍,要求加倍!十天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能打巧仗的精兵!”
“是!”八十多人齐声应答,声震竹林。
同一时间,扬州城里,漕帮总舵。
议事堂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分舵的舵主、管事。这些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但此刻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
莫远山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漕帮所有生意,暂停。”
底下有人骚动。
“我知道,兄弟们要吃饭,要养家。”莫远山抬起手,压下议论,“但国难当头,有些饭,不能吃;有些钱,不能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长江航道图前:“鬼子要打武汉,要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运兵运粮去打咱们的同胞。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沉默。
一个老舵主站起来,须发皆白,声音沙哑:“莫爷,您就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莫远山转身,看着这些跟着漕帮打拼了半辈子的老前辈:“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码头、货栈、船队,全部转入战时状态。从今天起,不再运私货,只运两种东西——情报,和军需。”
第二根手指:“第二,每个分舵抽出最精干的兄弟,组建情报队。鬼子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装船,装什么货,走哪条线,有多少兵护送——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第三根手指:“第三,征集民船。一百条,两百条,越多越好。这些船要能跑长江,要能躲关卡,要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送到武汉去。”
他说完了,看着众人:“有难处的,现在说。出了这个门,再敢推诿、退缩、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那个老舵主再次站起来,拱手:“莫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其他人纷纷起身:“听莫爷的!”
莫远山重重点头:“好!散会之后,各分舵立即行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情报,第一批船,第一批货!”
5月13日,镇江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正在装货。船身老旧,帆布破了好几个洞,看上去就是长江上最常见的民船。
但装货的人动作很快,很稳。一袋袋盐巴被搬上船,堆在船舱里。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些盐袋的重量不对——太轻,或者太重。
船舱底部,另有玄机。一块活动木板下,藏着拆成零件的电台、药品、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子弹。这些东西被小心地固定好,盖上木板,再铺上稻草,最后才堆上真正的盐袋。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蹲在船头抽烟,眼睛却盯着码头上来回巡逻的伪军。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压低声音:“爹,都装好了。”
“检查过了?”老汉问。
“检查了三遍,妥妥的。”
老汉点点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今晚子时开船。走北汊,绕开鬼子的检查站。”
“那得绕五十里水路。”
“绕五百里也得绕。”老汉站起身,看向西边——武汉的方向,“这些东西,前线等着救命呢。”
同样的场景,在长江下游的十几个码头同时上演。
苏州、无锡、常州、江阴……漕帮的船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撒开。有的船装药品,有的船装弹药,有的船什么都不装,只装情报和信件。
所有船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武汉。
所有船也都面临同样的危险:日军的巡逻艇,伪军的检查站,还有江上突如其来的风暴。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每一条船的船老大都知道——他们运的不是货,是命。是前线将士的命,是武汉城几百万百姓的命,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
5月19日,西山老宅
出发前夜。
陆擎天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八百多人化整为零,分成十个小队,每队八十人。他们将在三天内,分批出发,在皖南指定地点汇合。
每个队员都配发了双倍的弹药,还有炸药包、□□、刺刀、干粮。背包很重,但没人抱怨。
阿石在检查最后一批装备。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崭新的驳壳枪——这是莫远山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花了大价钱。
“每人配一支,”莫远山站在他身后,“近战的时候,比步枪管用。”
阿石拿起一支,拉动枪栓,检查膛线,点点头:“好枪。”
“保命的家伙,不能差。”莫远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阿石,“这个你带着。”
匕首很旧了,刀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但拔出来,刀身寒光逼人,刃口锋利如新。
阿石认得这把刀——这是莫远山曾经用的,跟着他刀下无数仇家人头,包括抢亲刀莫爵。
“爷,这……”
“带着。”莫远山打断他,“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石不再推辞,郑重接过,插在腰后。
两人走出库房,来到庭院。月光很好,腊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明天一早,我就带第一队出发。”阿石说,“陆司令带第二队,后天走。十天内,全部到位。”
莫远山点点头:“到了地方,先摸清情况,别急着动手。鬼子的运输船队有规律,找到规律再打。”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阿石忽然说:“爷,这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莫远山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如今也快二十七八了,常年的战火和干戈洗礼让他鬓角过早的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
“活着回来。”莫远山只说了一句。
阿石重重点头:“嗯。”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明天之后,他们一个要坐镇江南,一个要远征皖赣,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共同完成这场关乎国运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