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10日,深夜,扬州西山老宅
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推开青石板,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二十余级,才到一处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
煤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三道被拉长的影子。
陆擎天、莫远山、阿石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坐下。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长江如一条扭曲的巨蟒,蜿蜒贯穿图面。武汉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周围已标满日军番号和箭头。
“这是第五战区送来的。”陆擎天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损,“老长官亲自写的。”
莫远山接过信。灯光昏暗,他凑近了些才看清字迹。写信的人字迹刚劲,但笔画间透着焦灼——“武汉若失,长江中游门户洞开。望尔等以敌后之刃,刺敌脊背,牵其兵力,缓其攻势。”
信很短,没有客套,没有许诺,只有赤裸裸的请求和沉甸甸的信任。
莫远山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漕帮议事时的习惯,多年没变。
“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武汉。”陆擎天指着地图,“从南京到武汉,长江沿线他们布了重兵。安庆、九江、马当……这些要塞要是丢了,武汉就难守了。”
阿石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咱们人少,硬拼不行。”
“本来就不是硬拼的事。”莫远山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低沉,
“第五战区要的也不是咱们去正面冲锋。他们要的是一把插在鬼子背后的刀——不致命,但让他流血,让他分心,让他不敢把所有兵力都压到武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另一张图前——那是他亲手绘制的长江水网详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支流、浅滩、暗礁,还有漕帮在各个码头的据点。
“鬼子走长江运兵运粮,”莫远山的手指顺着长江线滑动,“大船走主航道,小船走支流。他们以为控制了主要港口就万事大吉,但长江这么大,他们控不住全部。”
他转过身,看着陆擎天:“陆兄,你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手指落在皖赣交界处。
“安庆到九江这一段,水道复杂,江面时宽时窄,两岸多山。鬼子的运输船队到这里必须减速,这就是机会。”
陆擎天眼睛亮了:“你是说……”
“打了就跑,专掐软肋。”莫远山一字一句,“不跟他们的护航军舰硬碰,专打运输船。炸一艘,沉一艘,他们的补给就断一截。武汉前线的鬼子等不到补给,攻势自然就弱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陆擎天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这个法子可行。我带江南游击纵队去,八百多人,化整为零,编成十个小队。不打阵地战,就打游击战——炸船、破路、袭扰据点,让鬼子日夜不得安宁。”
“但有个问题,”他看向莫远山,“我们对那一带的水文不熟。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撤退,哪里能藏身——这些情报,必须准确。”
莫远山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册子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这是漕帮前辈年轻时候走的船路笔记。”他翻开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长江各段的水文、天气、航道变化,还有手绘的简图,
“安庆到九江这一段,他们走过十七趟。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有能藏船的河汊——都在这儿。”
陆擎天接过册子,如获至宝。
“还有,”莫远山继续说,“漕帮在那一带还有几个老据点。虽然大部分兄弟都撤了,但地头熟的人还在。我会派人先去联络,给你们做向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不能跟你去。”
陆擎天抬头看他。
“我得留在江南。”莫远山的手指敲着桌面
“漕帮的情报网不能断。鬼子往武汉调兵,从上海、南京出发的船队,什么时候走,装什么货,走哪条航道——这些情报,必须有人收集、传递。”
他看向地图:“而且,光打还不够。武汉前线缺药,缺弹,缺电台。这些东西,江南还能搞到。我要组织船队,伪装成民船,往武汉运。”
阿石忍不住插话:“老爷,这太危险了。鬼子现在查得严,每条船都要搜。”
“所以要伪装。”莫远山说,“药品装在盐袋里,弹药藏在粮食下面,电台拆成零件,混在货里。漕帮跑船几十年,怎么躲关卡,怎么应付搜查,有的是办法。”
陆擎天看着莫远山,这个曾经的江湖大佬,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坐在那里,脊梁挺直,眼神坚定,仿佛面前不是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而只是一桩需要周密安排的“生意”。
“好,”陆擎天终于开口,“你坐镇江南,盘活情报网,组织运输队。我去皖赣,专打鬼子补给线。咱们一明一暗,一前一后,把这根钉子,狠狠扎进鬼子的脊梁骨里。”
“怎么联络?”阿石问出关键问题。
陆擎天从怀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却藏着玄机。
“用这个加密。”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诗,“每句诗对应一个数字,数字再对应电码。就算被截获,鬼子也破译不了。”
莫远山接过书翻了翻,点头:“稳妥。”
“但电台不能天天用。”陆擎天说,“鬼子有侦测车,频繁发报会被定位。咱们定个规矩——每三天联络一次,时间随机,地点随机。我反馈战果,你传递情报。”
他想了想,又说:“还得有个紧急暗号。万一电台坏了,或者情况危急,得用别的法子传递消息。”
莫远山沉思片刻,看向地窖潮湿的墙壁:“用长江水位。”
“水位?”
“江南梅雨快来了,长江水位每天在变。”莫远山说
“咱们以‘长江水位’为暗号。我这边如果发现鬼子有大规模增援,就传消息说‘水位上涨’;如果你那边成功截断鬼子补给线,就传消息说‘水位下降’。”
他补充道:“这个暗号可以通过漕帮的船工传递,就说天气变化,提醒行船注意——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陆擎天拍案叫绝:“妙!”
三人又敲定了几处细节:情报传递路线、物资交接地点、伤员后送方案……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等所有事项议定,煤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弱,地窖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陆擎天收起地图和密信,站起身:“我明天就开始准备。十天内,部队必须出发。”
莫远山也站起来:“我这边三天内启动。漕帮所有分舵,从明天起全部转入战时状态。”
阿石最后起身,拳头握紧:“爷,陆司令,执行的事交给我。我这条命,早就交给打鬼子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顺着石阶往上走时,阿石走在最前面探路。推开灶台的青石板,清凉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院子里月光如水,腊梅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婆娑摇曳。
陆擎天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莫远山站在他身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回不来,也得去。”
陆擎天笑了,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说得对。回不来,也得去。”
5月11日,清晨
西山老宅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沈凝月依旧在廊下修剪花枝,苏子苓依旧在厢房整理药材,下人们依旧洒扫庭院、准备饭食。
但暗地里,一道道命令正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递。
莫远山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他写了十七封信,每封信的收信人不同,内容也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启动战时预案。
阿石带着人清点地窖里的军火。炸药、□□、步枪、子弹、手榴弹……分门别类,装箱打包。他们要带走的,和要留下的,必须分清楚。
陆擎天则把游击纵队的骨干全叫到竹林训练场。八十多人站成队列,鸦雀无声。
“弟兄们,”陆擎天站在队伍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的任务下来了。比之前更难,更险,但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