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里,铺着雪白的细棉布,一个小小的、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
皮肤是新生儿特有的红润细腻,小脸圆嘟嘟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嘟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是他的儿子。
陆擎天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竹篮里那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沈凝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陆擎天就那样僵坐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凑近些,再近些,看得更清楚。可脖子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他怕自己脸上的伤疤,哪怕只是阴影,都会惊扰了这恬静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层厚重的水雾,迅速蒙上了陆擎天的眼睛,视野变得模糊。他喉咙剧烈地滚动着,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干涩疼痛的声带里,挤出一句破碎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孩子……我……我是爸爸……”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了千钧重的情感——愧疚、渴望、爱意、还有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庆幸。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真的有血脉感应。
竹篮里的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乌溜溜的眸子,尚未完全聚焦,却自然地、毫无畏惧地,对上了陆擎天那双含泪的、布满血丝、且右脸疤痕狰狞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哭闹。
小家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极轻微的“咿呀”声,仿佛在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他没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温暖、最强烈的光,瞬间击穿了陆擎天心中厚重冰封的壁垒!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承载不住,一颗滚烫的泪珠,从他完好的左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直直滴落在胸前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没死在南京……真好。能活着见到儿子……真好。儿子不怕他……真好!
这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盯着儿子,目光像最精细的刻刀,仔细地描摹着那小小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鲜活生命的每一寸模样,都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饱经创伤的灵魂最深处,成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最珍贵的图腾。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小家伙似乎又困了,眨了眨眼,慢慢阖上眼帘,重新沉入梦乡。
陆擎天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床边、同样眼眶通红的沈娇阳。
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水光未退,却不再仅仅是温情,更翻涌起一种深沉的、近乎哀求的复杂情绪。
“娇阳……”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清晰的力度,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想抱抱你。”
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宣告。一个在深渊边缘徘徊太久的人,对唯一可能拉他一把的光亮,发出的最本能、也最迫切的渴求。
沈娇阳的眼泪簌簌而下。她带儿子来,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跨越隔阂与创伤的、沉默的靠近。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渴望与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
陆擎天却已经等不及了。
或许是他军人的天性使然,认定目标便雷厉风行;或许是他积压的情感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再也无法忍耐片刻的延迟;也或许,是儿子给予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勇气,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自惭形秽。
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胸腹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咬着牙,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支撑着,几乎是从床上扑了下来,踉跄着,却异常坚决地,一把猝不及防的沈娇阳,狠狠地、紧紧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呃——”沈娇阳被撞得闷哼一声,下一秒,便被陆擎天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箍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剧烈颤抖的胸膛。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他的身体滚烫,心跳快得如同战鼓,擂在她的耳膜上。
踏实了。
这个念头在陆擎天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怀中这具温软、真实、的身体,终于再次填满了他空旷冰冷的怀抱。
不再是南京废墟中的冰冷尸体,不再是梦魇中抓不住的虚影。是活的,暖的,他的娇阳。
这真实的触感,像最后一道堤坝的闸门被轰然冲开。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用麻木和空洞封存起来的情绪——从被迫登报离婚时的无奈与愧疚,到淞沪前线目睹同袍成片倒下的悲愤,再到南京城中那炼狱般景象带来的绝望与恐惧。。。。
尤其是雨花台、仓库,尤其是……赵承死在他面前时那最后的嘶吼——所有这一切,混杂着对怀中人的刻骨思念,对失而复得的后怕,对自身无力的痛恨……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爆发!
他死死抱住沈娇阳,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她的颈窝。喉咙里最初发出的是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随即这呜咽迅速放大、变调,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从灵魂最深处爆发出的、近乎嚎啕的悲鸣。一个曾经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无助而绝望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沈娇阳肩头的衣料。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浓重的鼻息和痛苦的抽噎:
“都没了……娇阳……都没了啊!” 他嘶喊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泪,
“赵承……赵承也没了!他……他就死在我眼前!为了……为了挡住鬼子捅我的刀……他还让我走……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啊!”
提到赵承,他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尤其凄厉惨痛,那是失去了过命兄弟、眼睁睁看着对方为自己而死的剜心之痛。
“还有……还有那些孩子……南京城里的……那些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还只是孩子啊!就被……就被挑在刺刀上……扔在路边……畜生!都是畜生! 我恨不得……恨不得把他们全杀光!全杀光啊!”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哭喊声中,又夹杂着深埋心底、日夜啃噬他的愧疚与自责,颠三倒四地呓语:
“对不起……对不起赵承……是我没用……我没能救他……我不能离开岗位……我得守着……守到最后一刻……可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那些孩子……我没能……我没能守住啊……”
沈娇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痛哭彻底吓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擎天,从未听过他如此绝望的哭喊。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强势、甚至有些霸道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诉,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承的模样——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办事稳妥、第一次奉命来“请”她过府时还带着几分拘谨和冷峻的年轻人……没了?死得那样惨?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既为赵承,更为眼前这个被巨大创伤和愧疚彻底击垮的男人。
她的眼泪也如决堤般涌出,不再仅仅是心疼,更是感同身受的悲恸。
她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用尽力气回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拍抚着他因痛哭而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伤至极的孩子。
“哭吧……哭出来就好……” 她哽咽着,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一旁的小竹篮里,他们的儿子似乎被父亲那压抑不住的悲声惊动,小小的眉头皱了皱,但或许是父母的怀抱和气息给了他安全感,他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咂咂嘴,并未醒来,依旧睡得香甜。
阳光静静地洒满房间,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这对紧紧相拥、痛哭失声的男女,以及他们中间那个安静沉睡、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小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