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似乎谈完了。但陆擎天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莫远山重新陷入那种凝固的状态,看着那空洞眼神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知道,莫远山经历的,或许比他直面战场更加摧毁心智——那是毫无防备地目睹纯粹的、大规模的、针对平民的邪恶。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远山兄,你知道在雨花台最后那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莫远山没什么反应。
“我在想,”陆擎天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要是死了,娇阳怎么办?我孩子怎么办?后来又想,我手下这些弟兄,他们的爹娘妻儿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不能死。不是怕死,是觉得死了太便宜鬼子,也太对不起那些指望你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跳动的灯焰,“后来炸弹响了,我以为真完了。没想到,又活了。”
他转过头,看着莫远山:“活下来,是运气。但活着干嘛?光想着南京城里那些画面,想着自己这张脸,想着手抖……没用。越想,越往牛角尖里钻,最后把自己困死。”
莫远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看到的东西,不比你少。”陆擎天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血与铁的质感,“有些画面,一辈子也忘不掉。但光记住没用,光恨也没用。恨得自己睡不着、吃不下,鬼子还在那喝酒吃肉。”
他向前倾了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口发闷:“咱们得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们——这事儿没完。”
“秣陵关的粮库,就是第一句。”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烧了它,杀了守库的鬼子,就是在告诉那帮畜生:你看,你们占的地方,晚上不一定是谁的。你们吃的粮食,说不定明天就变成灰。你们睡觉得睁一只眼,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索命的鬼就从墙缝里钻出来了。”
“打仗,是最好的疗伤药。”陆擎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是因为它让你忘记,而是因为它让你把记住的恨,变成扎进敌人心口的刀。每干掉一个鬼子,每烧掉他们一车粮食,你心里那块被他们用暴行砸出来的窟窿,好像就能被填上一小块——不是用别的,是用他们自己的血和损失。”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话在浑浊的空气中沉淀。
“你帮了我,也是在帮你自己。”最后,陆擎天说道,语气恢复平静,
“待在这里,看着窗户外头,想破头也没用。行动起来,哪怕只是帮我弄条船、递个消息,你的‘魂’,或许就能跟着那消息、那船,一点点从南京的废墟里……勾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扶着拐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莫远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陆擎天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莫远山那双一直空洞望着灯焰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桌上那本书上,又抬起,望向陆擎天蹒跚走向门口的、挺直却残破的背影。
那目光里,空洞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名为“方向”的幽光。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莫远山一人,和那盏跳动不息的油灯。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良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烟,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本书。粗糙的纸张摩擦着他的指尖。他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上,许久未曾转动。
窗外的夜风似乎小了些。不知何时,一缕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茉莉花香,顽强地穿透了浓重的烟草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次日,上午。阳光出奇地好,透过窗棂,在陆擎天客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半靠在床头,苏子苓刚为他换完药,右脸的疤痕依旧狰狞,但眼神里的空洞似乎被这暖阳驱散了些许,虽然依旧沉郁,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正望着那跳跃的光影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姐夫?”是沈凝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却难掩一丝活泼的语调。
陆擎天微微一怔。沈凝月?她怎么来了?自他回来后,除了苏子苓和必要的仆人,沈凝月很少直接来找他,更多是通过苏子苓传递关切。他沙哑地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沈凝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一种明朗的笑容,这笑容在近日压抑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珍贵。她看着陆擎天,眼睛亮晶晶的:“姐夫,姐姐来了!”
陆擎天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娇阳来了?她……又来看他了?半个月前的仓促相见,伤痛大过一切,几乎没留下任何温情的余地。她会再来,是否意味着……
然而,沈凝月下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刚刚泛起微波的心湖,激起千层骇浪——
“而且呀,”沈凝月笑容更深,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雀跃,“我可爱的小侄子也来了!他太乖了,不哭不闹的……姐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小侄子?
陆擎天整个人僵住了。
从疑惑,到高兴,可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紧张,极致的紧张!
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弓弦,比在雨花台面对日军坦克冲锋时更甚!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擂鼓般的心跳。
孩子……他的孩子……那个在他缺席时降生、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母子平安”、却连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来了?就在门外?要……见他?
巨大的渴望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他想见,想到骨子里!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黑暗岁月里不敢深想、却默默供奉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希望。
可他更怕……怕自己这副鬼样子,会吓到那稚嫩的生命;怕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狰狞的伤疤,然后爆发出惊恐的哭声;怕连这最后一点血脉的慰藉,都因他的残缺而蒙上阴影。
他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凝月,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屏住了。
沈凝月看懂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鼓励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陆擎天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见。无论如何都想见。
沈凝月脸上的笑意化开,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沈娇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司米披肩,头发依旧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铺着柔软棉垫的精致小竹篮。竹篮的提手上,还系着一小块祈求平安的红色丝绦。
为了这一刻,沈娇阳做了成千上万次的心理准备。从之前离开老宅,到今晨对着摇篮中酣睡的儿子发呆,她的心就没有一刻平静过。
她反复设想各种场景:孩子哭了怎么办?陆擎天情绪失控怎么办?自己会不会因为心疼他而再次崩溃?每一次设想都让她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可她更清楚,孩子是连接他们破碎世界最坚韧、也最纯净的纽带。
她必须带他来。这不仅是为了让陆擎天见见儿子,更是她想传递给他的一个无声信号:生命在延续,希望未曾断绝,而我们都在这里。
她抱着竹篮,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床边。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当。
陆擎天的目光,从沈娇阳脸上移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住了那个小小的竹篮。
随着竹篮的靠近,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仿佛那竹篮里装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是……一道能审判他灵魂的光。
他终于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