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被传统军事教条和淞沪、南京溃败阴影所笼罩的心头!
他经历过的一切——淞沪的硬碰硬、南京的死守待毙——其失败根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纷乱的战局中清晰地剥离出来。
而书中描绘的那种以空间换时间、发动民众、积小胜为大胜、在运动中歼灭敌人的战法,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照亮了他眼前迷茫的道路。
“对了……太对了!” 他猛地合上册子,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却爆发出数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神采。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找到了方法和方向的、冷静的炽热。
他不是要盲目的拼命,他要的是有效的复仇,是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同时保存和发展自己的力量,直到迎来真正的反攻!
上海、南京的尸山血海不能白流,必须从中淬炼出新的战法!
一个大胆的、具体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迅速成形,结合着他对南京周边地形的记忆,以及书中阐述的原则。
又过了几日,陆擎天感觉双腿更有力了些。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宅邸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他披上一件厚实旧棉袍,遮住满身绷带,拄着一根苏子苓找来的硬木拐杖,脚步虽缓却稳地,走出了客房院落。
他的目标明确——莫远山的书房。
书房的窗棂里,依旧透出那盏油灯昏黄暗淡的光,映出一个凝固般坐在桌后的剪影。门扉紧闭,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
陆擎天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他静立了片刻,仿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也在给里面的人一个察觉的缓冲。然后,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里面一片沉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其干涩的、仿佛很久未开口的回应:“……谁?”
“我,陆擎天。”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深陷的椅子里艰难地挪动。接着,“吱呀”一声,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流淌出来,照亮了门外的陆擎天,也照亮了门内的莫远山。
两人对视着。
陆擎天看到了一个比他记忆中更加枯槁的莫远山。脸颊凹陷得可怕,眼下的青黑浓重如墨,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但此刻,在那片空洞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审视”和“辨认”的波动。
他身上的烟味浓得化不开,整个人像一尊被烟雾熏黑、即将风化的石像。
莫远山也看着陆擎天。右脸的疤痕在灯光下依旧狰狞,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他认得。
那是从前在战场上,决定发起一次关键冲锋前的眼神,冷静,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气。这眼神,与此刻陆擎天残破的外表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莫远山死寂的心湖,轻微地动了一下。
“能进去说吗?”陆擎天先开口,声音平静。
莫远山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陆擎天拄着拐杖,慢慢挪了进去。书房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除了那张堆满杂乱纸张的书桌和一把椅子,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空气浑浊,烟味刺鼻。他在莫远山示意下,在书桌对面一张硬木凳子上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
莫远山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微微佝偂,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他没有看陆擎天,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的火焰上,仿佛那跳动的火苗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
“我看了点东西。”陆擎天开门见山,从怀里取出那本已被他翻得有些毛边的《论持久战》,轻轻放在桌上,“说得在理。咱们以前那套打法,行不通了。”
莫远山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册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依旧沉默。
“鬼子占了南京,以为就稳了。但他们人少,地方大,补给线拉得老长。”陆擎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商量,
“南京城外,紫金山往东二十里,有个叫‘秣陵关’的老地方,地形复杂,靠着一条小河。鬼子在那设了个临时粮秣转运站,囤了不少东西,守备的人不多,主要是伪军,鬼子只有一个小队。”
他顿了顿,看着莫远山:“我手底下,还剩下几十号从南京爬出来的老兄弟,都是特务营的底子,身手好,恨意足。他们对那一带熟。”
莫远山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想,带他们去。”陆擎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后山散步,“不硬打,夜里摸进去,能烧就烧,能炸就炸,顺手宰几个。打完就走,钻山沟,让他们找不着。”
“一来,给死去的弟兄出口恶气;二来,闹出点动静,让鬼子知道,南京边上也不太平;三来……练练手,看看这‘持久战’里的游击,到底怎么个打法。”
他说完了,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莫远山依旧盯着火焰,仿佛没听见。但他的胸腔,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交叠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擎天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晦暗的光在艰难地凝聚、闪烁。
“……你需要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却异常清晰直接。
莫远山没有问“你行吗?”“伤势如何?”,也没有评价计划是否可行。
这句“你需要什么”,是基于对陆擎天其人的了解,是抛开所有无谓担忧后,最核心的行动支持。
是哪怕他自身灵魂困于躯壳,但属于“莫远山”的那部分本能和逻辑,依然在运转——评估风险,提供资源。
陆擎天心中一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都柔和了些。
“人,我有。对地形的了解,我也有。”他指了指自己脑袋,“缺两样:一是确切的情报,粮库具体位置、换岗时间、伪军布防细节;”
“二是撤离的路线和接应。鬼子反应会很快,我们不能原路返回,得有条干净的退路,最好能有船,走水路,进山。”
莫远山听着,目光再次移向火焰,但陆擎天能感觉到,他在思考。那是一种近乎机械的、排除情感干扰的纯粹思考。
“青帮……在那一带,还有几个跑单帮的船户,认得暗桩。”莫远山的声音依旧干涩,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废墟里费力挖掘,
“情报……我让阿石去确认。他……最近在清理城里的眼线,可以往那边摸一摸。”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一种令人心酸的平淡:“炸药,我这里有。比你们军用的,不差。”
“好。”陆擎天点点头,没有废话,“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