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远山早已在书房等候,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进门的沈凝月。
“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今天可还顺利?有无收获?”他注意到沈凝月眉眼间的疲惫,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心疼。
沈凝月走到他身边坐下,将今日探查的情况详细道来,尤其重点提到了那几家陌生商号、异常价格,以及掌柜闪烁其词的态度。
“还有,店里有几个伙计,举动可疑,总往内室看,彼此间递眼色,不像是正常做生意的样子。”她说着,将暗记下来的有问题的账目信息,一一说与莫远山听。
莫远山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凝结成冰。“果然不出所料。莫奕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这些陌生的商号,多半是他暗中控制或勾结的,用来转移利润、套取资金,甚至……洗黑钱。”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事到如今,莫远山觉得已没有必要再与莫奕虚与委蛇,迂回试探。“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刀,“我要亲自去会一会我的这位‘好二叔’。”
“你的伤!”沈凝月闻言,不由面露忧色,看向他腰腹间,“能行吗?苏姑娘说了,绝不能剧烈活动。”
“这点伤,不碍事。”莫远山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冰冷刺骨的冷笑
“莫奕他此刻,定然以为我重伤卧床,动弹不得,正躲在暗处得意,筹谋着下一步怎么将我彻底踩死。他绝料不到,我这么快便要与他……正面交锋。”
他目光转向沈凝月,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无形的、属于猎食者的压迫感:“明日,我约他在醉仙楼‘天字一号’包厢见面。你……”
“我必须同你一起去。”沈凝月不等他说完,立刻执拗地打断,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坚持,“我放心不下你的伤。况且,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照应。”
莫远山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最终化为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绝。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好。”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你便与我一同前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尽量低头,不要引起他的特别注意。你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粗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他看着沈凝月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目光深邃如夜空:“怕吗?”
沈凝月的心跳因他这突如其来的碰触和询问而漏跳了一拍。但迎上他眼中那破釜沉舟的决心,感受到他腰间伤口可能带来的剧痛与风险,她明白,这一次,她绝不能退缩,必须与他共同面对。
她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怕。你在,我便不怕。”
莫远山凝视着她,良久,眼底那最后一丝顾虑仿佛也烟消云散,只余下磐石般的坚定与一种即将面对风暴的、冰冷的兴奋。
第二天,前往醉仙楼的马车内,气氛沉凝。莫远山靠坐着,腰背挺直,刻意掩饰着伤处的不适。
他侧首看向身旁装扮朴素、低眉敛目的沈凝月,低声道:
“莫奕,年过五旬,为人阴险狡诈,善于伪装,笑里藏刀。早年我在莫家为奴时,便亲眼见过他如何踩着下属的脊背,甚至亲族的尸骨向上爬。此人贪得无厌,手段下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紧握在膝上的、微微发白的手上,语气放缓了些:
“待会儿进去,不必过于拘谨,也不必刻意逢迎。相信你自己的判断。记住我们的暗号,轻叩三下桌面,便是有异常,需加倍小心。但,”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若你察觉其他不对劲,也可随机应变。”
沈凝月轻轻点头,将他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马车在醉仙楼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稳。莫远山率先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落地,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沈凝月下车的方向,将她护在身后。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楼前看似寻常、实则眼神游移的几个闲汉,低声对刚下车的沈凝月道:“阿石方才递来消息,莫奕带来的人不少,楼梯和走廊里都布了暗桩。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半步。”
醉仙楼大门敞开着,檐角悬挂的铜制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声响,衬得楼内异乎寻常的安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两人踏上台阶,步入楼内。楼梯口,果然如阿石所言,一左一右立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人高马大的汉子,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见到莫远山和沈凝月,同时伸手一拦,动作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莫奕约我在此见面,”莫远山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冷冷扫过那两只拦路的手臂,“让开。”
两名汉子似乎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或许接到了别的指令,对视一眼,缓缓放下了手臂,侧身让开通道,但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上行,来到三楼最深处那间熟悉的“天字一号”包厢。门口同样有人把守,见他们到来,无声地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开处,一股混合着浓郁熏香和些许甜腻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莫奕那如同浸了油的棉絮般、腻滑得令人作呕的声音同时响起:“远山贤侄,果然准时啊!真是守信之人!”
只见莫奕一身暗紫色团花锦缎马褂,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脸上堆着看似热情洋溢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先是在莫远山身上迅速扫过,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重伤未愈的痕迹,随即,便落在了莫远山身后的沈凝月身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粘腻的不怀好意,啧啧赞道:
“几日不见,夫人也越发……落得亭亭玉立,好看得紧呐!”
“哼!” 莫远山冷哼一声,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侧身半步,宽厚的肩背几乎将沈凝月整个人完全遮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令人厌恶的视线。
“二叔好兴致啊,这么早就来醉仙楼‘恭候’了?” 他语带讥诮,同时,背在身后的手,极其轻微地、快速地碰了碰沈凝月垂在身侧的手,带着安抚与提醒的意味。
踏入包厢的瞬间,莫远山鼻翼微动。除了那刻意熏染的浓香,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混在熏香里,若非他五感敏锐且早有防备,极难察觉——是软筋散!
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妙,寻常人吸入少许,只会觉得有些慵懒乏力,不会立刻昏厥,但对于重伤未愈、气血两亏的他而言,这微量的药性便足以逐渐侵蚀他的体力与反应速度。
他不动声色,暗自从丹田处提起一口真气,内力化为细流,缓缓在经脉中流转,竭力抵御着药性的侵袭。腰腹间的伤口因这运气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因疼痛而更加清醒敏锐。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包厢。除了主位和客位,侧面的山水屏风后,隐约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被窗外偶然灌入的风声巧妙掩盖。但莫远山感知何等敏锐,那屏风后影影绰绰的黑影晃动,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莫奕假笑着,指了指主位旁边的客座:“贤侄,请坐,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