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三号仓库的火势如同苏醒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桐油燃烧的独特气味弥漫在码头上空。灼热的气浪一波波向外扩散,即使站在数十步外,也感觉面皮发烫。
“快!水龙对准火根!那边,隔离邻近的货堆!小心坍塌!” 阿石的嘶吼声在嘈杂的救火现场几乎被淹没。
他脸上、身上早已被烟灰熏得漆黑,头发也被蹿出的火苗燎得卷曲焦黄,但他顾不得这些,一边指挥着漕帮弟兄和码头工人奋力扑救,一边焦急地扫视着仓库结构,寻找可能存有重要物品的区域。
火势主要集中在仓库中前部,存放桐油的区域已是一片火海,但靠近后侧和侧面的部分,因建筑结构阻隔,火势蔓延稍慢。
阿石猛地想起,一些紧要的账本和部分价值最高的样品生丝,存放在仓库侧面一个加固的、相对隐蔽的小隔间里,入口是一道伪装的暗门。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烟灰,快步跑回暂时安全的指挥点——沈凝月所在的小屋外,急声道:
“夫人!这火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但仓库侧面暗门后的隔间里,有一批贵重的生丝样品,还有……还有近几年码头部分核心的账本和往来票据!那些东西烧不得!得抢出来!”
沈凝月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冲天火光,闻言心头一紧。账本和票据是码头运营的命脉,更是可能藏匿着莫奕等人不法勾当证据的关键所在。“必须抢出来!”她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去!”
“夫人,火场危险……”阿石想劝阻。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时间紧迫。”沈凝月语气坚决,随手抓起一块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带路!”
阿石知道拗不过,也不再浪费时间,抄起两床浸透水的棉被,递给沈凝月一床:“披上!跟着我,千万小心!”
两人顶着热浪和不时坠落的火星,迂回绕到仓库侧面。这里火势稍弱,但浓烟更甚,几乎令人窒息。
阿石摸索到一处看似寻常的砖墙,用力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露出后面一道低矮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铁皮暗门。门轴似乎有些锈蚀,阿石用力踹了几脚才踹开。
“夫人,您在这里接应,我进去!”阿石将湿棉被往头上一披,毫不犹豫地猫腰钻了进去。
里面烟雾更浓,能见度极低,灼热的空气仿佛要点燃肺部。沈凝月焦急地等在门外,只听里面传来翻找和咳嗽的声音。
不过片刻,阿石抱着一个用油布匆匆包裹、边缘已被烤得焦黑的大包裹踉跄钻出,他身上的衣摆还沾着几点未灭的火星,被他迅速拍灭。
“账本和部分票据应该在这里面!”阿石喘着粗气,将包裹小心放在相对安全的地面,“生丝样品在里面靠墙的箱子里,我再去……”
“我和你一起进去搬!”沈凝月不等他说完,也学着用湿棉被裹住头身,弯腰钻进了暗门。
隔间内更加狭窄闷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泪水直流,剧烈的咳嗽根本无法抑制。灼热的空气舔舐着暴露的皮肤,阵阵刺痛。
沈凝月强忍不适,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和阿石手中应急电筒的光晕,看到角落里放着几只包着铁皮的木箱。地上还散落着一些从破损箱子里滑出的纸张账册。
“生丝在箱子里,两个人搬更快!”阿石的声音在浓烟中传来。
沈凝月点点头,正要帮忙去抬箱子,目光却被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吸引。那似乎不是普通账页,上面的字迹和格式有些特殊。她顾不上许多,蹲下身,迅速将散落的纸张拢到一起。
就在这时,“嘎吱——轰隆!”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和砖石松动的闷响!火星和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夫人快走!这里要塌了!”阿石骇然变色,也顾不得再去搬那沉重的箱子,一把将就近一箱较轻的生丝样品拖到门口,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还在捡拾纸张的沈凝月的手臂,用尽力气将她往外拽!
沈凝月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怀抱着刚刚捡起的纸张,连同阿石之前抢出的那个油布包裹,被阿石几乎是半抱着推出了摇摇欲坠的暗门!
两人刚冲出不到五步,“轰!” 一声巨响,暗门上方的一段砖石和着火的木梁坍塌下来,彻底封死了入口,火星和烟尘暴起!
好险!只差一步!
阿石和沈凝月瘫坐在不远处相对安全的地面,剧烈地咳嗽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但怀里的账本包裹和那叠散页却被他们死死护在胸前,未曾松手。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奋力扑救,加上风向转变和大量水源的持续浇灌,三号仓库的大火终于被控制住,虽然主体结构损毁严重,但总算没有蔓延到其他仓库和泊船,人员也仅有数人轻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清点损失时,大部分生丝样品被抢出,但存放在隔间深处的那几箱最上等的生丝终究是葬身火海了。而抢救出来的账本和票据,虽然边缘烧焦、被水浸湿,但核心部分似乎尚存。
阿石小心地检查着油布包裹和沈凝月捡回的那叠散页,松了口气:
“夫人,这些账本和票据烧毁不算太严重,尤其是您捡的这些散页,好像是单独的记录,墨迹浸湿了,但或许还能辨认。得赶紧找专业的修复师傅处理,或许能复原出关键信息。”
沈凝月点点头,脸上烟灰汗渍混在一起,神情却异常坚定:“事不宜迟,你立刻带上这些东西,去找最可靠的修复师。这里我来善后。”
“是!”阿石郑重地将所有纸质证据重新打包好,准备立刻出发。
沈凝月则转身回到那间小办公室,准备打电话回西山老宅,向莫远山汇报码头的情况——火势已控制,重要证据抢出,但损失不小,且这场火显然有蹊跷。
她拿起话筒,摇通了老宅书房的专线。漫长的等待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沈凝月微微蹙眉,或许他在忙别的事?或者去了前厅?她又尝试拨通了前厅和莫远山常用休息室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按说这个时间,他若在宅中,书房电话理应有人值守或转接。
难道……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
沈凝月握着冰凉的话筒,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尚未散尽的烟雾和忙碌的救火人群,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码头这把火,恐怕真的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西山老宅后院那处僻静的、飘着淡淡药香的院落外。
夜幕已然降临,星月无光。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凌乱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血腥气,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砰、砰……” 虚弱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子苓刚结束晚间的药材整理,正就着明亮的灯光研读祖父留下的一卷疑难脉案。听到这不同寻常的敲门声,她心头微动,放下医书,走到院门前,并未立刻开门,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嘶哑而熟悉、却带着难以掩饰虚弱的声音,是莫远山身边一名常随的护卫:“苏……苏姑娘……快开门……是爷……爷受了重伤!”
苏子苓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闩,猛地将门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两名浑身血迹和尘土、衣衫破损的护卫,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
中间那人,正是莫远山!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腰侧,那里的衣物已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一大片,甚至还在缓慢地洇出新的血渍,一名护卫正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压着伤口,但显然效果有限。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
“莫先生!”苏子苓惊骇出声,但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慌。她迅速侧身让开通道:“快!抬进来!小心点!放到里间的诊床上!”
她一边指引护卫将人小心安置在她平日用来针灸推拿的硬板诊床上,一边快速吩咐跟进来的丫鬟:“快!烧大量开水!把我药柜最上层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拿过来!还有,多拿些干净的白布和棉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