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始于失控的恐惧,终于交付全部的脆弱。
在这个终于可以称之为“家”的房间里,他们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向彼此袒露了灵魂深处最深的伤疤与最软的肋。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餐厅的橡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沈凝月坐在莫远山对面,小口喝着温热的豆浆。她换了一身月白色软缎旗袍,头发松松绾起,露出白皙的颈项——上面还有昨夜他情急时留下的浅浅红痕。
莫远山穿着家常的深灰色长衫,正慢慢剥着一颗水煮蛋。他的动作从容,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阿石从门外进来,将几份报纸放在桌角,又无声退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弄堂里早起邻居的问候声。一种奇异的安宁弥漫在空气里。
莫远山剥完最后一片蛋壳,将光滑完整的鸡蛋放进沈凝月面前的小碟里。
莫远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凝月。”
“嗯?”
“想报仇吗?”
沈凝月夹着鸡蛋的筷子顿在半空,她缓缓抬头,看向他。晨光里,莫远山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的眼神很深,没有昨夜那种翻涌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淬过火的决绝。
“对莫爵。”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沈凝月放下筷子。瓷器和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些刻意被压制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莫爵油腻的手指划过她脸颊的触感,还有想要逼迫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恐惧。
“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太想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莫远山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梧桐叶。
“莫爵立足的根本,是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从扬州到,兴化、连云港、东台一片一共七处盐场,养活了他成天花天酒地的资本,也养肥了他们在黑白两道的势力。其中最大的一处,在仪征十二圩。”
“那处盐场,占了莫爵总财富的六成产出”
莫远山转回视线,看着她,“看守最严,也最自负。莫爵觉得,没人敢动那里。”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我偏要动。”
沈凝月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要……?”
“烧了它。”莫远山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烧一壶开水,“连仓带灶,烧个干净。”
“。。。。”沈凝月沉默片刻,声音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莫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耳边的碎发。
“你在这里,好好的。”他声音柔和下来,“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深夜,法租界洋房的书房灯火通明,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红木书桌上,一幅巨大的仪征十二圩盐场地形图被完全摊开。
莫远山的指尖按在图纸中央那片密集的红圈上——那是占地上百亩的核心屯盐区,三十六个巨型盐垛如白色山峦般标记其上,外围三重铁丝网和十二个暗哨位置被朱砂笔勾得刺目。
“莫爵把半数身家都押在这儿。”他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晰,“烧了它,就是断了他的血脉。”
桌边围坐着四人,顾寒江沟壑纵横的脸上眼神狠厉如刀:“漕帮在长江沿岸经营了三十年,十二圩的江滩暗哨、芦苇荡里的隐秘通道,没人比我们更熟。”
他粗糙的指节敲在图纸东侧的江岸线上,“我带两百弟兄,十条快船,盐场东边的江运通道,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再派五十个水性好的,提前潜进西边的芦苇荡,等着接应阿石的人。”
顾寒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黝黑的木质令牌,正面阴刻着波涛与漕船的图案,“这是漕帮的‘过江令’,沿江所有暗哨见令放行。”
“我们还备了‘□□’和‘火箭’——”他顿了顿,“炸药包用油纸裹了三层,见水不熄;竹箭绑磷粉,百步之内,指哪烧哪。”
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青帮陈堂主已冷笑出声。这位杜老板的心腹把玩着手中的青帮龙纹令牌,姿态张扬:
“莫爵那小王八蛋的私盐,这些年可断了不少弟兄的财路。杜先生说了,帮莫爷您这一把,既是情分,也是清理门户。”
他将令牌“啪”一声按在地图外围的陆路要道上:“三百青帮弟子,十二圩通扬州、苏州的三条大路,全给他封死。莫爵从周边调护卫队?来多少,扣多少。另外——”
陈堂主看向莫远山,眼底闪过精光,“我带了二十个专精开锁爆破的好手,伪造的‘盐务署稽查令’也备好了,专治各种不服管的外围守卫。”
立于莫远山身侧的阿石早已攥紧了腰间佩刀,指节发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滚烫战意:
“爷,属下带五十个亲信,都是一直以来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盐场北边有个废弃仓库,我们提前一天化装成苦力混进去埋伏。只等信号一响,立刻扑了他们的守卫营房,端了老巢!”
三方势力,如三把淬火的尖刀,在图纸上勾勒出一张天罗地网。
桌上,一张工整的手绘图,轻轻铺在盐场地图旁,是通过林福的铺子人脉获取的,上面罗列着盐场守卫的换班明细。
寅时三刻,是两班守卫交接的空档,暗哨视线会有大约一盏茶的盲区。这是最佳潜入时机。
油纸包里面是莫氏商号扬州分号(旧时沈家的商号)在十二圩镇上设的联络点位置和暗号。茶馆、杂货铺,都是可靠的人。万一有变,那里可以暂时藏身或传递消息。
最后,沈凝月敲门进来,走向莫远山,从颈间解下那枚莫远山亲手给她的,印有莫家家徽的银哨。
她将哨子放入莫远山掌心,指尖与他相触,微微发凉,哨子可以确保他关键时刻调动暗桩。
莫远山合拢手掌,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银哨紧紧握住。他抬眼,目光掠过顾师父的狠厉、陈堂主的精干、阿石的忠诚,最后定格在沈凝月清亮而坚定的眼眸里。
这一刻,书房内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凝聚。
莫远山将银哨慎重地收进贴身内袋。
“水路,陆路,心脏。”他手指依次点过三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今夜之后,我要莫爵看着他的盐山化成火海,看着他的命脉寸寸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