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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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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万籁俱寂的黎明前最黑暗时分,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福记杂货铺后院,车门打开,一行人带着夜露与寒意,回到了这个临时的、却至关重要的安全巢穴。

车门打开,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沾着暗红血渍的手掀开。

莫远山弯腰下车,脚刚沾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一晃,胸前的黑色衣料瞬间洇开更深的红色湿痕。他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间已有血珠渗出。

“你的伤经不起这么折腾。”顾寒江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我没事。”莫远山头也不抬,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刻意压抑的粗粝。他挥开顾寒江的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剧痛不存在。

就在这时,第二辆马车的门也被推开。沈凝月踩着脚踏下来,脸色在稀薄的晨光里白得透明。

她一眼就看到了莫远山胸前扩大的血渍和踉跄的身形,心下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伸出手想去搀扶他——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袖。

莫远山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一颤,骤然回头!那双一路上都只肯看向窗外的眼睛,此刻终于落在她脸上,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翻涌着痛苦、愤怒和某种沈凝月看不懂的、近乎厌恶的狂躁。

“别碰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手臂狠狠一甩!

沈凝月猝不及防,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力道甩得踉跄着向后连退几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眼疾手快的阿石从旁托住手臂才稳住身形。披风滑落肩头,露出里面那身刺目的、已被揉皱的桃红旗袍一角。

她站稳了,却仿佛失了魂,只是呆呆地看着莫远山。眼中的泪水,那些一路上强忍的、在马车昏暗角落里无声蓄积的委屈、恐惧、不解……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个迷路的孩子,看着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此刻却将她推入冰窟的人。

莫远山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写满破碎的眼睛,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比伤口更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更坚硬的东西压了回去。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他转向一直忧心忡忡候在一旁的林福,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她去西厢房。”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捂住胸口,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决绝的步子,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角落的密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在寂静的黎明前,震得院中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久久回荡。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沈凝月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远处不知谁家早起的鸡鸣。

林福看着沈凝月单薄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疼惜与无奈。

他蹒跚着走上前,捡起滑落的披风,轻轻披回沈凝月肩上,声音苍老而低沉:

“沈姑娘……唉,你别往心里去。少爷他……他不是冲你。他是心里……太苦了,苦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沈凝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披风的一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更多的呜咽堵了回去。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座森冷的墓碑,埋葬了她刚刚从魔窟中逃出生天后,对温暖和依靠的所有期盼。

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外界,也仿佛抽空了莫远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他猛地偏头,一口暗红色的瘀血喷溅在身前粗糙的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伤口,让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唯有嘴唇被血染得异样鲜红。

颤抖的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已被汗水浸软的剪报。他近乎粗暴地,指尖因用力而毫无血色,死死攥着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将“沈凝月”那三个字抠下来。

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字上,瞳孔却无法聚焦“我一看到她……”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就看到那身衣裳……想到她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天……想到莫爵可能……可能……”

他猛地闭上眼,巨大的愤怒与更深的、名为失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恐惧着某种无形的东西发生了改变,恐惧着那个他拼死夺回的珍宝,是否已沾染了无法抹去的尘埃。

就在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顾寒江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他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药瓶,走到莫远山面前,蹲下身,将药瓶递过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这又是何苦?”顾寒江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如钟,“人,千辛万苦救回来了。仇,也算开了个头。你却摆出这副样子,把她当犯人一样关起来,推得远远的。怎么,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自己添堵?”

莫远山没有接药瓶,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痛苦:“我做不到……师父,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办法对着她笑,没办法……我甚至怕看到她。我怕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告诉我一些我永远不想知道的事情……我怕她已经……不再是凝月了。”

顾寒江沉默了片刻,将药瓶放在他手边。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力扳过莫远山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双深邃而沧桑的眼睛。

“莫远山,”顾寒江的语气陡然沉重,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下,“你看着我。你现在的样子,你心里的猜忌和不信任,跟你那该死的父亲,当年对你母亲的态度,有什么区别?”

莫远山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你母亲为什么走投无路?”顾寒江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声音冰冷而锐利,

“不仅仅是因为莫家逼她交出家传宝!更是因为莫怀仁从未真正信任过她,从未把她当成平等有尊严的人!他的猜忌冷漠、和那种把她当成所有物般审视的眼神,才是压垮你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再看看沈姑娘!”顾寒江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那张剪报上。

“她在莫爵的龙潭虎穴里,没有屈服认命!她想尽办法传递消息,用登报的方式,既保全自己,又给你指明方向!这份机敏,在绝境中也不忘初心的坚守,这份对你莫远山的情意,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看不见吗?你凭什么怀疑?!”

莫远山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和巨大的震动。

师父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那些阴暗的、不敢直视的念头,连同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与父亲相似的阴影,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无措,“顾师……我……我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了……那些念头……”

“控制不了,就去面对!”顾寒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按住他肩膀的手用力晃了晃,仿佛要把他从泥沼中晃醒

“像个男人一样,去跟她问清楚!把你心里这些见不得光的恐惧、愤怒、还有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别扭,统统倒出来!告诉她你怕什么,你为什么甩开她!信任是刀尖上走出来的,不是靠你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把她关起来就能有的!”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莫远山,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若连走到她面前、开口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你若连这点基于事实的信任都给不了她……莫远山,那你确实配不上她为你做的一切,也对不起你母亲用命给你换来的‘莫远山’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西厢房。

房门被林福从外轻轻带上,按照莫远山的命令落了锁。狭小的房间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得近乎冰冷。

沈凝月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连日来的惊恐、强撑的镇定、周旋的疲惫、被救时的欢喜、马车上的委屈、以及方才被当众甩开、如同垃圾般被“关押”起来的巨大羞辱和心碎……所有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般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溢出。

开始时还极力克制,渐渐地,变成了无法自抑的痛哭。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对未来深深的茫然。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身体本能的抽噎。

终于,哭声渐渐止歇。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溃散的悲伤。她用袖子狠狠地、近乎粗鲁地抹去脸上的狼狈,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依旧急促的呼吸。

沈凝月的目光落在房间唯一的一张旧木桌,从自己贴身的小衣内袋里,摸索出一样东西——一支被磨得极其锋利的银簪尾部,正是她在别馆时用来防身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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