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潮湿寒气。大夫已经处理完伤口,摇头叹息着离开,只留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高烧若能退,或有一线生机”。
阿石守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莫远山。因为多处的伤导致他浑身滚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而痉挛。
破碎的呓语,和各种思绪如梦魇一样,不断从他脑中溢出。
娘……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凝月……回来……别跟他走……
不要碰她……莫爵……我S了你!
他的声音时而痛苦低泣,时而咬牙切齿,最后又化为模糊不清的哀求。汗水浸湿了额发,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阿石拧干冷毛巾,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心却沉到了谷底。他跟随莫爷多年,见过他隐忍,见过他算计,见过他雷霆手段,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绝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
不知过了多久,莫远山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着简陋的竹屋屋顶,随即,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泥泞、大雨、她决绝的背影、莫爵得意的笑声、还有那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徒劳的手……
“凝月……”他哑声唤道,猛地想要坐起,却被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和虚弱狠狠拽回床榻。
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瞬间吞噬了他。母亲当年被莫家逼死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冷,时隔多年,以更尖锐的方式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走了。像母亲一样,为了某种“保护”,离开了他。
不,甚至比母亲更残忍。母亲是被迫的,而沈凝月……是当着他的面,走向了另一个男人,一个他最憎恶的、以玩弄女人为乐的禽兽。
莫爵会怎么对她?光是想到莫爵那双脏手可能碰到她,那轻佻下流的眼神可能粘在她身上……莫远山就感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冻结,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狂暴和……无能的绝望。
他会疯的!光是想想他就要疯掉的。。。不,比无能的绝望更甚的,是一种即将摧毁他所有理智的、毒液般蔓延的想象。
他碰过她柔软腰肢的手,会换成莫爵那只戴着扳指、骨节粗大的脏手。
他曾珍而重之、细细品尝过的唇瓣,会被莫爵那混杂着酒气和脂粉气的、令人作呕的吻覆盖。
她在他怀里安睡时,那平稳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甚至梦中无意识贴近他的依赖……这一切,都将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窥视、亵玩。
那个位置……本是他的!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所有的战栗和羞赧,都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现在,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而她……她会被迫换上不属于她的华丽衣裙,被推入那个禽兽的巢穴,躺上那张不知道躺过多少女人的、肮脏的床榻。
莫爵会怎么对待一件“战利品”?是慢条斯理的玩弄,还是急不可耐的占有?是甜言蜜语的哄骗,还是粗暴直接的掠夺?
光是想象她的肌肤被陌生手指触碰,她的耳边响起另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她那双清澈的、映着他身影的眼睛里,可能被迫染上恐惧、麻木,甚至……为了生存而强忍的虚与委蛇……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低吼,从莫远山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把那颗被想象反复凌迟、疼得快要炸开的心脏挖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混合了极致的占有欲被践踏的暴怒、珍宝被玷污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此刻无力阻止这一切的疯狂憎恶。
他保护不了母亲,如今,他也保护不了沈凝月。他所有的筹谋、隐忍、甚至不惜性命的守护,最后都成了笑话。她用自己的牺牲,换了他这条……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残命。
还有什么用?
剧烈的情绪冲击加上未退的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心底那个黑暗的声音在不断放大:去找她?这副样子,连床都下不去。报仇?他现在连刀都提不动。或许……就这样结束,才是解脱。不会再痛,不会再看她受辱而无力阻止……
阿石抓了药匆匆赶回,却见竹屋门扉洞开,床榻上空无一人。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扔下药包,发疯般冲出门外,四下张望。
当他的目光捕捉到河边那个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湍急浊流中的身影时,阿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莫爷——!!!”
他嘶吼一声,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扑通一下,朝着莫远山的背影跪倒在泥泞的岸边,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变了调:
“主子!!主子您不能啊!求您了!快回来!”
河水中的莫远山似乎听到了,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阿石见状,肝胆俱裂,什么规矩什么尊卑都顾不上了,他朝着莫远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水,声音嘶哑绝望:
“主子!阿石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是真想……真想不开,您让阿石去!阿石现在就动身,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去把二小姐给您带回来!您先上来!求您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他知道沈凝月在莫远山心中的分量,那是比命还重的存在。主子若是存了死志,那必然是觉得救回无望,生不如死。
阿石再也等不及,猛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得他一个趔趄,他却不管不顾,奋力扑向莫远山,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岸上拖。
“放开……”莫远山挣扎,声音虚弱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灰败。
“我不放!死也不放!”阿石吼着,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他死死抱住莫远山,用肩膀顶,用后背扛,拼着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逆着水流,将人往岸边挪。
争持间,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冰冷浑浊的河水猛地呛入莫远山的口鼻,窒息般的痛苦和刺骨的冰寒,如同最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灼热的脑海。
“咳!咳咳——!”莫远山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像是要炸开。
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与刺骨的冰冷中,阿石那句带着哭腔的嘶吼,清晰地穿透了水声,砸进他耳膜:
“阿石去把二小姐带回来!”
带回来……凝月……
她还在莫爵手里。那个畜生会怎么对她?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就这样懦弱地逃避?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温度,似乎又被这股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业火点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不堪想象的画面却越发清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他不能……他绝不允许!
冰冷的河水持续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呛入肺腑的冰寒与窒息带来的濒死感,非但没有将他吞噬,反而像一柄淬火的冰锤,将他混乱灼热、濒临崩溃的神智,猛地砸醒、砸冷、砸得无比清晰。
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认清了深渊的深度后,反而不再恐惧坠落,而是决意将深渊一并填平的可怕平静。
他不再挣扎,甚至反手扣住了阿石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那力道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新凝聚的意志。
阿石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观察着他的脸,确认后更加拼命地将他往岸边拖拽。
终于,两人湿漉漉地、精疲力尽地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水鬼。
莫远山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着,脸上混着河水和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泪是汗的液体。他望着铅灰色的苍穹,眼神里的空洞和灰败,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更暗不见底的东西取代。
几息之后,他猛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浊水,然后用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试图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