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阿姨,下午好。”白新语气平常,没提迟到的事,说了句客套话,“今天天气很好,你气色也......”
“很好”两个字被她吞了回去。秦阿姨坐在沙发上,沉着脸,明显在生气。她面前横倒着一个轮椅,扶手保护膜还没撕掉。
白新将双肩包放在沙发边的地上,先道歉,“秦阿姨,对不起啊,我迟到了。”
秦阿姨抿着嘴,不搭话。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错,今天我们多练习一个小时,你看怎么样?”
秦阿姨两眼狠狠地瞪着翻倒的轮椅,眉头紧皱,还是不理人。
白新打量了一圈,除了那双高筒皮靴之外,屋内和平时一样,没有秦诗也在的迹象。
白新继续缓和气氛,勇踩雷区。根据她的经验,埋在心里不炸的雷,往往比炸了的雷对人的危害还大。
“这轮椅我们公司也有卖,”她起身抓住轮椅扶手,将它扶正,指着品牌LOGO,“是最新款,一万多块钱呢,女儿买的吧?”
话音刚落,浴室里“嗒”一声,花洒打开,哗啦啦下雨。很快,一股湿甜的果香蔓延到客厅,白新往浴室看去,不知怎么地,明明隔着一个转角和一道门,她很是做贼心虚,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和你没关系。”秦阿姨终于开口了。白新一时没听懂,愣愣地想怎么换个方法道歉。秦阿姨叹了口气,“你不算迟到。”
花洒声不停,客厅里的果香浓度持续升高。“小白,帮我把窗户打开。”秦阿姨没用拐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我们开始吧。”
白新上前打开窗户,把轮椅和茶几推到墙角,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后,她拉开阳台门,去拿复健用的垫子。
门一开,她以为自己开错了门。阳台换了一副模样。
右侧靠墙多了一个写满英文的大纸箱。一个玻璃杯立在小圆桌上,杯中还剩半杯酒。原本靠墙放着的复健软垫倒在了地上,上面睡着两束玫瑰花。
又是?
今天自己和这红玫瑰算是杠上了,逃也逃不脱,哪哪儿都是它,都是夺目的红,像血一样的红。
“秦阿姨,这花......”
秦阿姨往阳台瞥一眼,“扔在一边就行了。”她添了一句,“反正她也不想要。”
毫无疑问,这个“她”指的是秦诗。
白新感觉秦阿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但屋里已经没了声音,连花洒声也停了。她蹲下来清理垫子上的花,一走神,右手食指拉开一个长长的口子。伤口从指尖一直划开到第二指节末尾。
秦阿姨不知何时来到阳台,看见她一手的血,惊叫一声,非要她去浴室处理伤口。
白新连连推辞,秦阿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推她到浴室门口,一声招呼没打,直接扭开了浴室的门。
咔嗒。
氤氲的雾气扑面而来,清甜的香味蹿进鼻孔,带点点苦儿,是柚香。白新瞪大眼睛,但不敢看。
同性之间本不必忌讳,特别是在澡堂这种理所当然的地方。
直到上初中,白新和她妈白萍都是在漠县酱油厂宿舍区的公共澡堂洗澡。一进去,和此时此刻差不多,热气蒸腾,水雾弥漫,大人们聊天的声音闷闷的。她看不见也听不清。
她承认,在秦阿姨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她魔怔了。
想起小时候,她光着屁股在澡堂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声嘶力竭地哭嚷喊痛,下次仍然还敢不穿拖鞋乱跑,摔痛了还嚷,使劲哭。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
“来,用水冲一下。”秦阿姨推开在镜子前擦护肤水的秦诗,打开水龙头,“冲过水出来,我帮你擦碘伏。”
说着,她走出浴室,找药箱去了。秦阿姨动作敏捷,不容人拒绝,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白新深感欣慰,以及略微的......尴尬。
不,确切的说是十分尴尬。她不知道该不该和秦阿姨的女儿打招呼,打了招呼后又该聊些什么?
秦诗没主动开口,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把护肤水拍在脸上,啪啪响。
人家坦坦荡荡,自己却做贼心虚。上初中时,白新模糊察觉自己的性取向,思春期还没开始,图遭变故,她蹉跎了许多年,感情的事始终浑浑噩噩。
白新不敢抬头,佝着腰,过分认真地洗手。秦诗刚用过热水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很烫。她洗手洗到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
冷即热,热即冷,指尖烫得发红,她没有任何感觉。
秦阿姨出去时,依着习惯关上了浴室的门,老小区浴室本来就不大,秦诗只要稍一动,她带起的热流便朝白新涌来。
热!热得人发慌。
“怎么弄的?”
和白新想象的不一样,秦诗的声音很甜。
忽地,秦诗弯腰凑到她耳侧,细白的手指压在热水开关上,往右带,从红到蓝,从Hot到Cold。
她潮湿的发尾滴入白新的衣领,如一场暴雨急切的前奏,让她又痒又惊。白新赶紧往左挪了挪,躲开秦诗。
“不小心弄的。”
秦诗望向镜子里朦胧的白新,“你动我的拖鞋,也是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