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锐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蒙,“谢谢。”
陆景宸收起毛巾和水盆,洗过手后,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本厚厚的书,一个眼罩,一副耳塞。
“你要在这里...过夜?”梁锐看着他整理陪护床。
“我说过了。”陆景宸抬头看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叫我。”
梁锐没再说话。他躺回床上,看着陆景宸在小小的陪护床上铺好床单,摆好枕头,动作优雅得像在布置五星级酒店。这个男人即使在最简陋的环境里,也能保持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致。
晚上十点,护士来量最后一次血压和体温。梁锐的体温还是有些高,37.8度。
“低烧正常,多喝水。”护士记录数据,“晚上如果疼得厉害,可以按呼叫铃,值班医生会来看是否需要加止痛药。”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景宸关了顶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睡吧。”他说,自己也躺到陪护床上。
梁锐闭上眼睛,但疼痛让他无法入睡。腰部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他不敢翻身,不敢深呼吸,只能僵硬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的电子钟显示着23:47。
“睡不着?”陆景宸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梁锐吓了一跳:“你也没睡?”
“你呼吸声不对。”陆景宸坐起身,陪护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太浅了,像是在憋着。”
梁锐沉默。
陆景宸下床,走到他床边,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看他:“很疼?”
“...嗯。”
陆景宸在床边坐下:“要我叫医生吗?”
“不用。止痛药已经到极限了。”梁锐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苦,“忍一忍就好。”
陆景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梁锐放在被子外的手。
“如果疼,”他轻声说,“就握紧我的手。”
梁锐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那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但陆景宸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住梁锐的手背。
“说点什么吧,”梁锐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嘶哑,“分散注意力。”
“想听什么?”
“随便。你小时候的事,你学舞的事,什么都行。”
陆景宸思考了一下,开始讲述:“我四岁开始学古典舞。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母亲觉得那能培养气质。每天五点起床,压腿、下腰、旋转...很苦。八岁那年,我摔断了左手腕,打了三个月石膏。拆石膏那天,我站在舞蹈教室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平缓流淌,像一条温柔的溪流。
“然后呢?”梁锐问,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然后我父亲来了。”陆景宸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是个很严厉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身后。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他说:‘陆景宸,人生有两种痛苦。一种是做你不想做的事,一种是因为没做而后悔。你选哪个?’”
梁锐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
“我选了第一种。”陆景宸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逃过一节课。即使发烧,即使受伤,即使累得在更衣室哭,我都没有缺席。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始放弃,就会一直放弃。”
“所以你才...”梁锐轻声说,“永远这么完美,永远不让自己出错。”
“不是完美,”陆景宸摇头,“是控制。控制身体,控制表情,控制情绪,控制一切能控制的东西。因为失控太可怕了。”
梁锐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觉得失控可怕吗?”
陆景宸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梁锐手指的温度,能听到他因为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能看到他眼中微弱但坚定的光。
“现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觉得有些失控,也许是必要的。”
梁锐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景宸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拉着陆景宸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侧的护具上。
“这里,”他小声说,“最疼的地方。”
陆景宸的手掌隔着护具和病号服,能感受到梁锐身体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过了所有他们之前有过的接触。
“告诉我,”梁锐看着他,“你真的在这里吗?不只是因为责任,或者愧疚?”
陆景宸的手掌轻轻下压,一个温柔但坚定的力度:“我在这里。陆景宸在这里,不是为了沈清和,不是为了任何角色,只是为了梁锐。”
梁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消失在鬓角。
“我害怕。”他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陆景宸从未听过的脆弱,“我怕伤好了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怕你回到那个完美的壳子里,怕我们又变回礼貌而疏远的同事。”
陆景宸的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梁锐,看着我。”
梁锐看着他。
“壳子已经裂了。”陆景宸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撞上箱子的那一刻起,从我握着你的手说‘我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从我看到你疼却不敢说疼的那一刻起...那个壳子就再也修不好了。”
他俯身,在梁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不是一个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承诺的吻,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所以别怕。”他低声说,“我不会走。至少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梁锐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手指更紧地握住陆景宸的手,紧得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一夜,陆景宸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梁锐的手,直到他因为疲惫和止痛药的药效终于沉沉睡去。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凌晨三点,梁锐在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蹙。陆景宸轻轻按摩他太阳穴,低声哼起一首歌——那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他母亲在他生病时唱过的。
梁锐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深沉。
陆景宸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稚嫩而无防备。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想起同居时的针锋相对;想起储物间里那个笨拙的吻;想起梁锐在雨中奔跑的背影;想起救护车上那双盛满疼痛和期待的眼睛。
他轻轻拨开梁锐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脸颊上停留。
“快点好起来,”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温柔,“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