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几乎有了质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鼻腔深处。陆景宸提着保温桶和一大袋日用品,在VIP病房区703室门前停下脚步。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床上隆起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梁锐正靠在床头,腰上固定着白色的医用护具,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剧本。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在看见陆景宸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掩饰性地移开视线。
“你怎么又来了?”梁锐的声音努力保持平淡,“不是说今天有配音工作吗?”
“上午就结束了。”陆景宸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听说你受伤,炖了骨头汤,让我务必送来。”
梁锐愣住:“你妈妈...知道了?”
“王导给她打了电话。”陆景宸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她是你粉丝,看过你所有的剧。”
这个信息让梁锐有些不知所措。他见过陆景宸的母亲一次——三个月前那场慈善晚宴上,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穿着香槟色旗袍,站在陆景宸身边温柔地笑着。那时梁锐还在想,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陆景宸这样完美到不真实的人。
“替我谢谢伯母。”梁锐低声说。
“你自己谢。”陆景宸已经盛好一碗汤,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她下午要来看你,被我拦住了。我说你需要静养。”
梁锐盯着那碗汤,热气升腾,模糊了陆景宸精致的侧脸。这已经是陆景宸连续第三天来医院了,从梁锐住院那天起,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带着各种东西——水果、书籍、剧本笔记,有时是自己做的清淡小菜。
最初两天,梁锐还试图保持距离,用礼貌和疏离筑起防线。但陆景宸像是没察觉到那些防线,只是安静地照顾他,帮他调整病床角度,给他念剧本新修改的部分,甚至在护士换药时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梁锐怕疼,第一次换药时疼得浑身发抖,陆景宸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直到换药结束。
防线就这样一寸寸瓦解。
“能自己喝吗?”陆景宸问,声音温和。
梁锐的右手正在输液,左手不太灵活。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困难。”
“我喂你。”陆景宸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梁锐的身体僵了僵,但最终没有拒绝。他张开嘴,接受陆景宸递过来的汤匙。汤温刚好,醇厚鲜美,带着家常的温暖感。
一勺,两勺,三勺...病房里只有汤匙轻碰碗壁的声音,和梁锐吞咽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白色被单上切出明亮的光斑。陆景宸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够了。”喝了半碗后,梁锐摇头。
陆景宸没有坚持,放下碗,用纸巾轻轻擦掉梁锐嘴角的汤渍。这个动作太亲密了,梁锐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医生说你明天可以尝试下床走动了。”陆景宸收拾着碗勺,“但必须有专人扶着,不能超过十分钟。”
梁锐皱眉:“我想出院。”
“至少还要住一周。”
“我讨厌医院。”梁锐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烦躁,“味道难闻,床不舒服,护士每两小时就来量一次血压,根本睡不好。”
陆景宸静静看着他,然后忽然伸手,掌心贴在梁锐的额头上——就像梁锐在他发烧时做过的那样。
“你有点低烧。”陆景宸皱眉,“伤口发炎了?”
“医生说正常的术后反应。”梁锐偏开头,躲开那只手,“别大惊小怪。”
陆景宸收回手,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疼得厉害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三天来,他们从未直接谈论过疼痛。梁锐总是咬牙忍着,陆景宸总是假装没看见他疼得冒冷汗的样子。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疼。”梁锐最终承认,声音很轻,“特别是晚上,一动就疼,止痛药效果过了更疼。”
这是第一次,他在陆景宸面前承认脆弱。
陆景宸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要我晚上留下来吗?”
梁锐猛地抬眼:“什么?”
“陪床。”陆景宸的语气平静,“VIP病房有陪护床。我可以睡这里,如果你夜里需要帮忙,或者只是...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人说说话。”
“不用。”梁锐立刻拒绝,“你有你的生活,不用为了我...”
“梁锐。”陆景宸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照顾你。至少在你住院这段时间。”
“为什么?”梁锐盯着他,“因为愧疚?因为觉得我的伤和你有关?”
陆景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想这么做。”
两人对视着。阳光在陆景宸的睫毛上跳跃,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任何伪装。
“随便你。”梁锐最终说,转过头看向窗外。但陆景宸看到了他泛红的耳尖。
那天晚上七点,陆景宸真的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回来了。梁锐正在和疼痛作斗争——下午医生调整了护具,现在腰部的压迫感更强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伤的肌肉。
“疼?”陆景宸放下箱子,走到床边。
“还行。”梁锐咬牙。
陆景宸没有戳穿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他走到病房角落的小厨房——VIP病房配有一个简易厨房——开始烧水。不一会儿,他端着盆热水回来,盆沿搭着一条柔软的白色毛巾。
“医生建议热敷可以缓解肌肉痉挛。”陆景宸将盆放在床头柜上,“介意吗?”
梁锐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么敷?”
“把衣服掀起来一点,露出腰部。”陆景宸拧干毛巾,“我来帮你。”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梁锐的手指抓着病号服的下摆,犹豫着。最终,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起了衣服,露出固定着护具的腰腹。皮肤因为长时间被包裹而有些发红,护具边缘处能看到青紫色的淤痕。
陆景宸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将热毛巾折叠成长方形,轻轻敷在护具旁边的肌肉上。
“烫吗?”
“刚好。”梁锐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热力透过毛巾渗入皮肤,紧张的肌肉逐渐放松。陆景宸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压,动作专业而轻柔,沿着肌肉纹理慢慢推揉。
“你...怎么会这个?”梁锐问,眼睛依然闭着。
“我母亲有腰肌劳损,我小时候经常帮她热敷。”陆景宸的声音很轻,“后来学古典舞,也学过一些基础理疗知识。”
毛巾凉了,陆景宸重新浸热水,拧干,再次敷上。如此反复了三次。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好点了吗?”陆景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