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忧子从柔软的床榻上猛地惊坐而起。脊背紧绷,冷汗浸湿了额发。习惯了在废墟和树干上像野兽一样蜷缩睡眠的她,对这种正常的床铺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视线聚焦。熟悉的房间格局和木制家具,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薰衣草香。确实是她的宿舍。即使忧子几乎半年没有回来,这里却依然一尘不染,甚至连床单都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昏迷前最后印象是狗卷棘那句温柔的【睡吧】,那双总是温柔地注释着她的紫眸,还有那个带着苦艾气息,宽大而安全的怀抱。
想到他们,冰封的心脏裂开了一道缝隙,流出一丝暖意。
但下一秒,理智回归。
【不行,理子姐姐和黑井小姐还下落不明,我不能就这么享受安全。】
忧子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温热的脚心刚接触到冰凉的地板,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鞋子不见了,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制服也不知何时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清爽的白T恤。鼻尖轻嗅,是淡淡的皂角与檀木香。
她推开门,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廊,像个幽灵一样无声地前行。赤裸的双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脊椎,却让忧子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前方的大厅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热闹的气息,笑声、交谈声、打闹声,那是曾经属于她的日常。
【大家……】
她屏住呼吸,靠近了那扇透出亮光的窗扉。熟悉了走廊里一片黑暗的她,在接触到那刺眼的白光时,被狠狠刺痛了一下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她的二年级同学,完好无损的真希同学、狗卷、熊猫同学站在一起,似乎是熊猫讲了什么笑话,真希和狗卷都笑得眯起了眼睛。甚至她不熟悉的秤金次、星绮罗罗前辈也都在。
从来不出医务室的硝子姐姐正靠在柱子上,和身边的夏油杰正抱着手臂交谈着,神色轻松。
他们前面,有一面之缘的那个赤血操术的术师和双手叉腰笑得一脸灿烂的虎杖悠仁靠在一起,正跟那个被她伤害的后辈钉崎野蔷薇有说有笑地。
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大厅里,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一处。
忧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的交点看去,呼吸一滞。
是一个金发的少女。她铂金色的短发在白炽灯地照耀下折射出圣洁的光晕,那一双如翡翠般澄澈透明的眼眸,干净、纯洁、美好……世间上所有形容善的词语都用在那个少女的身上也不为过。
【天使。】
莫名地,忧子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个词。
她的弟弟伏黑惠,正在站在那个少女的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微妙的十公分,那是曾经只属于忧子和津美纪的,伏黑惠绝对信任的安全距离。
此刻,少年正低着头看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那双总是冷淡的靛蓝眼眸里,流露出了忧子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期待。
酸涩的感受像只大手攥紧了忧子的心脏,她感到一阵自惭形秽的悲哀。
【原来,已经不需要我了啊,大家。】
被所有人以保护的方式围绕着,站在中心的那个少女是那么善良、干净和纯洁。而她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阴影中惨白的手。这双手杀过人,吃过咒灵,做过这世上最恶心的事。这样的她,带着一身恶意与污秽,怎么配走进那片光里?
乙骨忧子应该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高兴的,没了她,大家很安全、很幸福,这不是件好事情吗。
可是她却可耻地嫉妒着那个取代了她曾经位置的少女。
【真恶心啊,乙骨忧子。】
背后的影子在扭曲,咒力因情绪的崩溃而暴走。为了不让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惊扰到屋内的人,忧子死死捂住嘴,蹲在了窗台下。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那片已经习惯了的冰凉阴影里。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明明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可胸口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片片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无声的道歉。仿佛只要道歉,就能消解一点那种想要毁掉一切的自我厌恶。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弯月,正把一点怜惜的光线洒在她的身上。
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没有告别,亦无声响。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少女赤着脚,独自走在下山的参道上。
粗粝的石子划破了脚掌,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但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迈着步子。仿佛这种□□上的撕裂感,才能减轻一点心脏被凌迟的痛苦。
稀稀拉拉的血迹顺着高专那神圣洁白的石阶一路蔓延,一级、一级,断断续续地延伸至山脚。
终于,她停在了那座巨大的鸟居前。鲜红的血,蹭上了柱身上那代表着除魔的朱漆。
两种红色缓缓融合,再无法分清一片狼藉的究竟是油漆还是血肉。
……
大厅内,灯火通明。
硝子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体检报告,眉心紧锁,那一向懒散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严厉:“严重营养不良。各项身体指标比当年你和五条把她从乙骨家带出来时还要差。”
她抖了抖手中的纸张,看着面前的夏油杰:“而且,她的深睡指数低得吓人。脑电波显示她长期处于高压警戒状态……这孩子,恐怕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硝子叹了口气,把报告拍在夏油杰胸口:“还好棘用了咒言。如果让她醒着,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会应激到自我伤害。”
“啊……”夏油杰接过报告,听到“很久没睡过安稳觉”这句话,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冲到宿舍去见忧子,想抱抱那个瘦得让人心惊的女孩,告诉她回家了。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封悟。
【等悟出来了,我们一起去叫醒她。】
夏油杰垂眸,看着手中被攥得温热的银色咒物。那只属于五条悟的苍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透过封印看着他,仿佛也在期待着那一刻的重逢。
他们严重低估了现在的忧子。仅仅是两个字【睡吧】,咒言的反噬就让准一级咒术师狗卷棘当场吐血。
这种不正常的强大,背后是怎样鲜血淋漓的代价?没人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在沉沉睡去等待救赎的时候,忧子早已睁开了清明的双眼,拖着那副残破却强大的身躯,在黎明到来前,独自没入了黑暗。
另一边,二年级的氛围则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