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烧成了绚烂的茜色。晚风吹过高专空旷的操场,带走了夏日最后的燥热,送来了一丝秋意的凉爽。
原本,按照五条悟那种“既然要搞就要搞大”的性格,他是打算包下银座最高级的寿司店,顺便叫上几十个艺伎(?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来庆祝忧子出国的。但这个提议被忧子毫不犹豫地驳回了。
“就在高专吧。”少女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神坚定:“我想在学校里办。”
理由其实很简单,那是忧子的小私心——因为只有在高专,那位被禁足的、无法随意离开结界的夏油杰老师,才能毫无顾虑地参加。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喂!悟!不要偷吃还没有烤熟的肉!你是饿死鬼投胎吗!”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的夏油杰,额头上爆起青筋,正试图赶走那只还在不断利用“无下限”作弊伸爪子的白色巨猫。
“有什么关系嘛杰~”五条悟毫不在意地把一块半生的和牛塞进嘴里,然后顺手把想要过来帮忙的伊地知推到了烤炉前:“伊地知,你来烤!杰的动作太慢了!”
“……你这家伙。”夏油杰长叹了一口气,虽然嘴上骂着,但嘴角却挂着无奈又放松的笑意。他解下围裙,索性把这个烟熏火燎的烂摊子丢给欲哭无泪的伊地知,自己拍了拍手,转身走向了操场边缘的台阶。
家入硝子正慵懒地靠在台阶上,手里晃着一杯加了冰的烧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眯着眼,像看戏一样看着不远处那群闹腾的师生,见夏油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顺手从旁边拎起另一杯早已倒好的酒递了过去。
“这里禁止吸烟哦。哝,作为替代,来一杯吧。”
“啊,谢了。”夏油杰接过酒杯,极其熟练地碰了一下硝子的杯沿,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就像高专的那几年里,他们无数次背着五条悟偷偷躲在天台抽烟、在宿舍喝酒一样。
在这个几乎被御三家和咒术世家垄断的高专里,相比于那个生来就站在云端、拥有“六眼”的神子五条悟,他们两个出身于非术师家庭的同窗,在某些时刻,总有着一种隐隐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惺惺相惜。
那是“凡人”之间的引力,也是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这两个人既是老烟枪又是酒鬼。而那个最强的五条悟,不仅是个无可救药的甜党,还是个喝一口就会撒酒疯的“一杯倒”。
【这种大人的乐趣,那个笨蛋是永远不会懂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排挤五条悟”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不远处,夜蛾校长正在揪着试图偷喝啤酒的熊猫的耳朵进行说教;狗卷棘正默默地把米饭捏成奇怪的几何形状试图堆一座塔。只有真希、惠还有忧子,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老老实实地围坐在另一个烤炉旁。
“给,忧子姐。”伏黑惠凑了过来。这位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海胆头少年,此刻却无比自然地捧着一盘烤得恰到好处、甚至细心地撒好了海盐和柠檬汁的极品牛舌。
他没有递到忧子手上,而是极其顺手地、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那样,直接用筷子夹起一片,递到了忧子的嘴边。
“啊,谢谢你,小惠。”忧子像只被投喂的小仓鼠一样一口咬住,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这一幕,极其自然。自然到一旁的真希挑了挑眉,刚想吐槽,但看到忧子吃得开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唔!好吃到犯规啊!”
咽下嘴里的美味,忧子那双翠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秉持着“好东西一定要和好姐妹分享”的原则,她立刻转过头,献宝似地夹起盘子里最肥美的一块,甚至学着刚才惠的样子,直接递到了真希的嘴边:“来,真希同学也尝尝吧!小惠的手艺简直是特级水准!”
面对忧子那毫无距离感的投喂,真希愣了一下。那一向飒爽帅气、连特级咒灵都不怕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喂!只不过是被忧子喂个肉而已,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禅院真希!)
虽然心里还在别扭,但身体却很诚实。真希微微前倾,顺着忧子的筷子,直接含住了那块肉。嘴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筷尖,让那抹红晕更深了几分。
“嘛……味道确实不错呢。”她嚼了几下,为了掩饰羞涩,故作镇定地给出了评价,眼神却飘向别处,不敢看忧子的脸。
“……”
一旁的伏黑惠,看着这一幕橘势大好的画面,眼神逐渐死掉,头顶仿佛飘过了一片乌云。他看了看远处还在起哄的熊猫,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娇羞(?)的真希学姐,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连真希学姐也沦陷了吗……】
少年的内心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个该死的学校里,我的竞争对手未免也太多了吧。】
“诸君!敬我们的特级术师——乙骨忧子!”五条悟煞有介事地举起酒杯,即使戴着眼罩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高昂兴致,仿佛正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嘿嘿……”而不远处的背景板里,两个原本靠谱的成年人已经彻底沦陷。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这两个酒鬼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正脸对脸凑在一起,极其幼稚地伸着手指,试图数清对方头上到底有几颗旋转的星星。
“干杯——!”在一片混乱与欢笑中,不知道是谁(熊猫深藏功与名)趁乱将忧子面前的果汁,换成了家入硝子私藏的、度数极高的梅子酒。
毫无防备的忧子,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仰起头,豪迈地一口闷下。
咕嘟。辛辣而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在胃里炸开一团火,随后直冲天灵盖。
三秒。仅仅三秒。忧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凝固了,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唔……” 她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哎?!忧子?!” 伏黑惠惊恐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爆笑声中。
告别了高专的喧闹,五条悟带着已经醉得像只软体动物的忧子回到了五条本家。
“到家了哦,忧子。”五条悟像拎小猫一样拎着忧子的后领,准备把她扔进被窝。
然而,当两人穿过那条长长的木质回廊时,原本迷迷糊糊的忧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顽固地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臂,指向了紧挨着自己房间的另一扇纸门。
“津美纪……姐姐……”少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在这个为了方便照顾而特意安排的布局里,伏黑津美纪就静静地沉睡在忧子隔壁的房间里。这里有五条家全天候的结界保护,比任何医院都要安全。
“真是的……” 五条悟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放任了她,帮她轻轻拉开了那扇障子门。
月光如水,洒在房间中央的床铺上。伏黑津美纪安详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稍长的午睡。
“津美纪姐姐……”忧子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她轻轻握住了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微凉的手,然后像只依恋的小动物一样,把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哦……”忧子絮絮叨叨地对着昏迷的津美纪说着悄悄话。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人的静谧空间里,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郑重的誓言:“听说非洲那边有很多神秘的咒具……不管是‘黑绳’还是什么奇怪的巫术,我一定会找到唤醒你的方法的。”
“惠那边你放心……我会让胖达前辈盯着他的,绝不让他乱来……虽然惠那孩子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他其实很寂寞的……”
“我们都好想你啊……快点醒来吧,津美纪姐姐。”
五条悟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透过敞开的纸门看着这一幕。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白发,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守候着这份属于少年少女们的、笨拙而珍贵的羁绊。
直到忧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快要磕在津美纪的枕头上睡着时,他才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将她拎了起来。
“好了,醉鬼小姐。告别时间结束。”
“再不回你自己的窝睡觉,明天你就赶不上飞机了。”
正当五条悟把忧子放在柔软的铺盖上准备离开时,衣袖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抓住了。
“唔……”忧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旋转的天花板,和一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白色。
那一瞬间,时空在酒精的作用下发生了错乱。眼前这个白色的、高大的身影,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永远守护着她、却已经彻底离去的“白色幽灵”渐渐重叠。
“……礼……君?”
正准备离开的五条悟,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礼君……是你吗?”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攥着五条悟的制服:“不要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看着她那双即便在醉梦中也充满了绝望与祈求的眼睛。
【哈……又来了。】
五条悟的眉心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11岁那年发烧,小小的忧子也是这样,把他当成了祈本礼。那时候的五条悟,心里只有对弱者的怜悯和作为监护人的责任,他可以毫无芥蒂地陪她演戏,看着那个名为【祈本礼】的特级过怨咒灵笨拙地安抚她。
可是现在,她已经16岁了。
面对着这个已经长开的少女,面对着这个喝醉了酒、满脸红晕却依然喊着已故之人名字的忧子,五条悟的心里,真的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这股无名火不仅是因为被当成了替身。更因为——
那天,他看到了。
忧子接到土地神拔除任务的那天,五条悟刚匆匆搞定了非洲那边的烂摊子,把那个曾经作为夏油杰残党、拥有特殊术式的米格尔强行抓了壮丁,安排好让他照顾即将出国的忧子。然后,在通过伊地知得知夏油杰那个笨蛋挚友不知道为什么发疯似地拒绝忧子去做那个任务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几乎是瞬间移动回到了高专。
他原本是想跳过去给两个人一个惊喜的。
“哟!杰!忧子!我回来啦——”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轰—— 五条悟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僵立在暴雨的台阶之上。
视线尽头,那把鲜艳刺眼的红伞之下。他看到了那两个身影。那两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正紧紧拥抱在一起,亲吻得忘乎所以。
【假的。一定是假的。】
【杰怎么可能在……和忧子……接吻?】
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最为精密的“六眼”疯狂地收集着信息,却无法处理眼前这超出逻辑的画面。
那一刻,因为过于震惊,这位最强咒术师甚至忘记了维持“无下限”术式。
哗啦啦——大雨滂沱而下,毫不留情地将尊贵的五条家神子,淋成了一只湿漉漉的、狼狈的白猫。
他没有上前打扰。他难得安静地、像个幽灵一样,缓缓退出了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域。
在这个被暴雨冲刷的那一天,这位拥有“六眼”、能看穿世间一切术式的最强咒术师,才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看清了自己内心那个巨大的盲点。
【啊……原来如此。】
为什么他五条悟,会对乙骨忧子那么好?
真的只是因为她是稀有的特级原石吗?一个只是咒力量稍微有点大、从小被家里虐待的问题儿童,真的值得他五条悟付出十年的光阴,手把手地去悉心教导、去呵护培养吗?真的只是为了他那个宏大的、想要用新生代力量推翻腐朽咒术界的梦想吗?
不是啊,五条悟。别再自欺欺人了。
五条悟,是爱啊。
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挚友夏油杰叛逃的那一天,她用那双小小的手,将濒临崩溃的你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吗?还是她来到五条家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你站在高处的孤独,为了能站在你身边,一次次拼了命在道场里挥洒汗水、直至力竭倒下的时候?还是从祈本礼彻底离开,她不得不戴上一层阳光的面具示人,却总是只在面对你时,才敢露出那像是受伤小兽般最脆弱、最柔软模样的时候?亦或是那次御三家的比试,她为了维护你的名誉,不顾一切地拔刀闹翻全场的时候?
十年的朝夕相处,无数个瞬间,无数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原来,那颗名为“爱”的种子,早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占据了他孤独的心脏。
【哈……五条悟,你已经无可救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