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在这个被诅咒撕裂的平安夜，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坠落，像是神明洒下的白色挽联，缓缓覆盖着这座已经化为废墟的梦幻乐园。

夏油杰伫立在风雪中，看着眼前那个向他冲来的少女。她明明身材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却爆发出了足以让特级咒术师都感到战栗的压迫感。

【来了。】

忧子浑身浴血，那双曾经总是怯懦地躲在他身后、像小鹿一样的翠色眼睛，此刻却在飞雪中燃烧着一种令特级诅咒师都感到心悸的疯狂。

黑色的咒力在她举起的右拳上疯狂压缩、坍塌。那股能量太过庞大，以至于周围飘落的雪花还未触碰到她，就被瞬间蒸发成虚无。而在她身后，那个名为“祈本礼”的怪物，正与她完全同步，黑色的身影几乎要把漫天风雪吞噬。

【啊……】

【原来如此。】

夏油杰的大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运转得快得不可思议。作为特级咒术师，他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还有四千只咒灵。只要将它们全部献祭，发动“极之番·漩涡”，那股庞大的咒力洪流绝对能将眼前这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女孩轰成渣滓。或者，哪怕只是侧身闪避，用手中的特级咒具“游云”狠狠敲碎她的膝盖骨，这场战斗也就结束了。

【动手啊。】 【杀了她。】 【为了大义，这只是必须要跨过的尸体之一。】

脑海中的那个“盘星教教主”在疯狂地咆哮，催促着他扣下扳机。

可是。当那个瘦小的身影穿过层层雪幕，当他的视线与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清澈见底的翠色眼眸对上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这一眼冻结了。在那漫天飞舞的苍白风雪中，他看到的不再是必须要铲除的敌人，而是贯穿了他这十年岁月的影子。

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废弃管道里、独自舔舐伤口、冷得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看到了那个无数次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角，对着他刚刚吞咽过咒灵球、还残留着秽物味道的手指，笨拙却认真地吹着气，轻声哄着“痛痛飞走啦”的孩子；看到了那个在回应他突如其来、甚至带着些许扭曲占有欲的亲吻时，不知所措却羞红了面颊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就在几小时前，在绚烂的烟花背景下，对他毫无防备、绽放出全世界最美丽笑颜的她……

【是我把她带进这个世界的。】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夏油杰的手指僵硬了。杀意像潮水般退去，紧接着，那是身体本能做出的、违背了理智的选择。

他散去了指尖凝聚的致命咒力。夏油杰举起了手中的三节棍“游云”，横在胸前，做出了一个蹩脚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破绽的防御姿态。

【我到底……还是个半吊子啊。】

在这个决定生死的瞬间，夏油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既做不成彻底冷酷的诅咒师，也回不去充满光明的咒术师。

下一秒。

轰隆————！！！！！！

那只裹挟着忧子全部力量的黑色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防御上。

咔嚓！ 坚不可摧的特级咒具“游云”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了远处的雪地里。防御被瞬间击溃。

巨大的冲击力贯穿了夏油杰的身体。他的右臂发出了骨骼碎裂的脆响，内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移位。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轰飞出数十米远，重重地砸进了迪士尼乐园那座梦幻城堡的废墟之中。

烟尘散去。碎石滚落。

“咳……咳咳……”

夏油杰躺在冰冷的碎石堆里，嘴里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视线开始涣散，天空中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结束了。】

他看着灰暗的天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对于背叛了挚友、背叛了高专、手染鲜血的他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踏、踏、踏。

脚步声靠近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带着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夏油杰濒死的心跳上。

【来了吗？】

夏油杰费力地抬头。乙骨忧子站在他面前。她浑身是血，右手的拳头还在冒着黑色的咒力残烟，那张清秀的脸上又挂满了泪水，只有那双翠绿的眼睛，在白雪的映衬下亮得吓人。

【是被刀斩下首级，还是被咒力轰碎？】 【无所谓了。】

夏油杰缓缓闭上了眼睛，全身放松，等待着最后的处刑。被自己的学生亲手祓除……或许对于他这种满手血腥的诅咒师来说，已经是神明最后的仁慈了。

“动手吧……忧子。”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没有冰冷的刀锋，没有暴虐的咒力。

一只温热的、颤抖的小手，强硬地按在了他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嗡——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暖流瞬间涌入了他的身体。那是……反转术式。

【不仅学会了自愈，还学会了对他人外放反转术式吗……】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要救我，忧子？”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颤抖：“我可是……刚刚差点杀了你啊！！”

忧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跪在雪地里，膝盖深陷进冰冷的积雪中，不管不顾地、拼命地把正向咒力往他身体里塞。

“骗人。”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滑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冰封的心上。

“杰老师……刚才明明可以躲开的。”“但是你没有。”

忧子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翠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敌人的恨意，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为什么要救你？”她重复着他的问题，手上的治疗动作粗暴而急切，仿佛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是杰老师啊。”“是把我……从那个家的‘地狱’里带出来的天使啊。”

夏油杰愣住了。天使？面对自己为了得到特级咒灵的力量、刚刚毫不犹豫捅穿了她心脏的凶手……她竟然还说他是……天使？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轰然冲开。

——“是天使嘛？”那是六年前。在阴暗潮湿的废弃管道里，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挡住了刺眼光线、向她伸出手的两个DK。

——“不。我们是来带你走出这个噩梦的‘老师’哦。”记忆里，那个还留着清爽刘海的少年微笑着，不顾上面的污泥，温柔地牵起了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

一切的一切，从那个名为“痛痛飞走啦”的魔法开始，也终结于这个魔法彻底的失效。

“我不管什么大义，也不管什么诅咒师……” 忧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颤抖：“我只知道，如果没有杰老师，我早就死了。”“是你给了我容身之所，是你告诉我‘力量是为了保护’……”

“所以，我不准你死。”“绝对不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夏油杰满是血污的胸口上，哭声变得压抑而扭曲，像是要把灵魂里最深处的恐惧呕出来：

“杰老师要是离开了……我又会被丢回那个地狱里去了啊……”

【那个……我是“病毒”的世界。】

“求求你……留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那个没有人会听到的后半句：

【虽然，这次之后，我就要和礼君一起离开了。】

【但至少……至少要把杰老师救下来。】

【那样的话，悟老师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吧。】

这不是宽恕。这是诅咒。

她救他，不是为了正义，甚至不是为了善良。仅仅是因为她那颗破碎的心，无法承受再一次的“被抛弃”；仅仅是因为她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想要最后一次讨好她最爱的人们。

夏油杰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痛哭的少女，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涌入身体的生命力。那温暖的咒力，此刻就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拖了回来，死死地绑在了这个残酷的人世间。

“哈……”

一声干涩、破碎的叹息，伴随着白色的哈气消散在风雪中。

夏油杰抬起那只刚刚被治好的手，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落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掌心的黑暗，遮住了那漫天的风雪，遮住了眼前这个让他心碎的女孩，也遮住了那终于决堤而出的、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