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嘶哑的声音里,不再有杀意,只剩下最原本的依恋。
“礼……听、忧、子、的、话……”
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庞大的特级咒灵化作一团漆黑的浓雾,在忧子身边眷恋地盘旋了一圈,最终缓缓收敛,重新钻回了少女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并不起眼的银色戒指里。
竹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满地的狼藉、断裂的竹子,以及远处禅院直哉昏迷前痛苦的呻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五条悟站在原地,指尖那抹毁灭性的紫色光芒悄然熄灭。他拉下了一点眼罩,露出了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六眼”,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随后,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是在因脱力而软倒的忧子身旁。
他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少女倒下的身体,没有让她沾到地上的泥泞。看着怀里即便昏迷也紧紧护着戒指的女孩,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居然仅凭言语和拥抱,就安抚了暴走的特级过怨咒灵……”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赞赏。“本来我都做好了要在这里把你‘处刑’的准备了……这可真是,大大的惊喜啊。”
之前祈本礼一直潜伏在忧子的影子里,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背后灵。五条悟也没想到,这一爆发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甚至差点让禅院家的嫡子殒命。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驾驭这头野兽的锁链,竟然如此简单。
五条悟看着忧子即使昏迷也要护在怀里的那枚戒指,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啊。”
“不愧是你们……忧子,还有礼。”
此时,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加茂家的人,还是禅院家的护卫,所有人都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个暴打特一级术师的怪物,竟然就这样乖乖听话消失了?
不仅拥有百年一遇的“六眼”,现在又多了一个能驾驭特级咒灵的“怪物”…… 五条家,这是要上天吗?
人群中不知谁咽了一口唾沫,脑海中不免浮现出那个已经叛逃的特级诅咒师的身影。“这也太像了吧……”“怎么五条悟身边总是盛产这种‘咒灵操术’一样的能力?”“那是千年才出一个的稀有体质啊!难道御三家的平衡又要被打破了吗?”
恐惧在蔓延,而在这恐惧的极点,不知是哪个脑洞大开的家伙,颤颤巍巍地抛出了一个离谱至极却又莫名“合理”的推测:
“喂……难道说,这女孩其实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私生女?”“你也这么觉得吗?!仔细想想,他们当年可是一直形影不离,而且这孩子也是他们带在身边的……”“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一瞬间,众人茅塞顿开。仿佛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恐惧、嫉妒、八卦、算计。各种令人作呕的视线在空气中发酵。
然而,五条悟根本不在乎这些蝼蚁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们编排了什么三流剧本。
“好啦,热闹看够了吧?”
他懒洋洋地开口,眼罩下的视线扫视全场。仅仅是一眼。那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随后,他一手横抱起昏迷的忧子,一手像拎行李一样提起重伤的五条信,连头都没回,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没入了夜色。
几日后。咒术总监部,地下审讯室。
这里是只有符咒微光照亮的禁闭之地。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纸,压抑得让人窒息。
忧子被特殊的咒具束缚在椅子上,对面是几扇紧闭的纸门。门后,坐着掌握咒术界生杀大权的高层——那群被五条悟戏称为“烂橘子”的老人们。
“乙骨忧子。” 苍老而腐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经查实,你身上寄宿着特级过怨咒灵【祈本礼】。其危险程度不可估量,且造成了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嫡子的重伤濒死。”
“根据咒术法则,判定你为特级被咒者。”
空气停滞了一秒。
“判决是——死刑。即刻执行。”
忧子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粗糙的绳索,眼神空洞如死灰。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死刑吗…… 】
【或许这样也好。只要我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我被诅咒了……】
过去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个在星浆体事件中被诅咒成咒骸的理子姐姐也好,变成咒灵的礼也好,甚至现在因为莫名诅咒而昏迷不醒的津美纪姐姐……
【好像只要靠近我,大家都会变得不幸。】
【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
砰!
厚重的审讯室大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刺眼的光随着那个男人的闯入,强行撕裂了这满室的阴暗。
在那逆光之中,忧子恍惚间看到了重影。就像幼时,那个缩在公园管道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抬起头,看到了两个仿佛“天使”一般高大的身影,将她从那个地狱般的原生家庭中拯救出来。
虽然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哎呀,这里空气还是这么差,这群老橘子是打算把自己腌入味吗?” 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无视了周围瞬间紧张起来的警卫,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忧子身边。
“五条悟!注意你的态度!”门后的声音变得尖锐且愤怒,“这是总监部的决定!”
“驳回。”
五条悟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菜,“死刑什么的太无聊了。而且,要是杀了她,那个特级咒灵彻底暴走,你们这群老骨头谁去扛?你吗?还是你?”
门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没人敢赌。也没人能赌。
“所以——” 五条悟站起身,手指轻轻一勾,啪的一声,忧子身上那些坚固的束缚咒具便如废纸般断裂。他像是拎小鸡一样,单手抓着后领把忧子提了起来。
【嗯?好轻。】
【这家伙最近是不是饭吃少了?还是我的喜久福买少了?】
【决定了,下次做完任务就绕路去仙台买那个大热门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吧。】
在这决定生死的严肃氛围里,最强咒术师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土特产。要是那群烂橘子能听到他的心声,估计能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从一开始,这场所谓的审判就是个笑话。因为五条悟对把忧子从死刑中捞出来这件事,势在必得。
他弯下腰,那双在那黑暗中熠熠生辉的苍蓝眼眸,直视着忧子迷茫的双眼。
“谈个‘条件’吧。”
五条悟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笑容灿烂且张扬:“死刑改为‘缓刑’。期限是——无期。”
"从今天开始,乙骨忧子由咒术高专接管。"
看着还有些发愣的少女,五条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俯身贴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温柔声音,轻声说道:
“别急着去死啊,忧子。”
【总是……一个人露出这种寂寞到快要碎掉的表情。】
“津美纪和惠,还等着你回去呢。”
忧子的瞳孔剧烈收缩,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
“既然被诅咒了,那就去利用。把‘礼’变成你的獠牙,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留下这句话,五条悟转身走向出口。逆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高大得令人心安,却又孤独得令人心碎。
记忆的闸门瞬间开启。那个多年前在乙骨家失控、差点掐死亲生弟弟的“怪物”是她;那个在祈本礼死后、沉溺于自我残害的“疯子”是她;那个在津美纪病床前、彻底崩溃绝望的“废人”也是她。
但,拯救她的是他,还是他,总是他。
忧子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视线模糊。
明明她是个只会带来不幸的“病毒”,是个连呼吸都在伤害周围人的“诅咒载体”。但这个男人,却总是若无其事地跨过那些荆棘,将被全世界排斥的她拥入羽翼之下。
他像是在哄一个噩梦初醒的孩子,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精神病人。他带着一种与“最强”身份不符的、近乎偏执的耐心,一次又一次,把她从地狱的泥潭里硬生生拉回人间。
忧子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要对她好到这种程度。
或许连五条悟自己也没有确切的答案。是因为她是挚友夏油杰曾经想要保护的那个孩子?是为了培养能够与他并肩的新生代咒术师?还是说——
他在这个同样满身诅咒的少女身上,看到了某种孤独的共鸣?
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两人的心声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
【要变强啊,忧子。至少……不要被我抛下。】
【我会变强,老师。绝不会……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