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直哉眯着那双狐狸眼,左右端详着忧子的脸。那眼神黏腻而冰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挑剔一件摆在货架上、沾了灰尘的廉价商品,眼底的鄙夷满得快要溢出来。
“唔……” 忧子吃痛,眉头紧皱,却一时无法挣脱。
【这个人,速度好快。】
一旁的五条信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去护住忧子。
但在迈出脚步的前一秒,他的脚底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冷汗顺着少年的额角滑落。
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理智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冲动。站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无礼的男人,更是那个传说中禅院家最强武装部队“炳”的首领,特一级咒术师——禅院直哉。那是位于咒术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是他这种分家旁支连仰视都没有资格的“天”。
直哉根本没有在意旁边那个像虫子一样僵硬的少年。他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嫌弃地在昂贵的羽织上擦了擦指尖,居高临下地给出了评价:
“啧,长得倒是还凑合。可惜……一脸的晦气相。”
他松开手,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没有实力,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博取悟君的同情的?”
直哉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进了忧子心底。
“怎么?不说话?”
看着一言不发的忧子,直哉感到了一阵无趣。他原本以为悟君看上的“学生”会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只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
【侮辱老师的人,不可饶恕。】
“真无聊。”
直哉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在路过忧子身边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恶意地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忧子,想要看她狼狈跌倒的丑态。
却被不知何时伸出的脚绊了一跤。非常不体面地,禅院家的大少爷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就在直哉撞上去的瞬间,那只原本应该瑟瑟发抖的“绵羊”,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精准地卡在了直哉重心转移的死角。
砰!
非常不体面地,甚至有些滑稽地。这位不可一世的禅院家大少爷,就这样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石板路上。
“——?!”
直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耻辱与暴怒。他猛地撑起上半身,震怒地回头,想要叱责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暗算他。
“你这混——”
他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刚刚那个任他摆布、似乎唯唯诺诺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他。
那双深邃的翠色眸子里,哪里有半点恐惧。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死水。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极其温婉的微笑。眼角下的那抹红痕,随着眼睑的弯曲而显得格外妖冶,像极了一位温柔的大和抚子。
“阿拉,要小心脚下呢,禅院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柔。但听在直哉耳朵里,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禅院直哉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暴起,几乎忍不住要当场发动术式杀了这个女人。
【下贱的女人!!!!!!!!!!!!】
风停了。庭院里的惊鹿停止了敲击。池塘里的锦鲤突然停止了游动,沉入了水底。
“肃静——”
伴随着一个古板苍老的声音在庭院里传开,刚刚开会的几位家主陆陆续续从主屋向庭院走来,打断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
“现在开始宣布此次比试规则。”
“三家各派出一支“二人小队”。一人为“狐”,腰间佩戴封魔铃。一人为“犬”,负责保护己方的“狐”。限时30分钟。最先夺取敌方铃铛并带回这里的一队获胜。”
坐在主位上的,是禅院家的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这个爱喝酒的老头手里提着一个葫芦,眼神迷离却透着精光,懒洋洋地指了指被咒力结界包围的中心区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戏谑:“除了‘不能杀死’以外,其余不论。断手断脚也好,毁容也罢,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反转术式都能治好。这就是御三家的‘打招呼’方式。没有觉悟的话,现在就可以滚回去喝奶。”
忧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太刀,身体微微蜷缩,看起来有些畏缩。
“五条家代表:五条信……乙骨忧子。”
“信,保护好忧子哦。” 五条悟笑着说道。
【嘛,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是、是!家主大人!” 五条信挺直了脊背,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我会用生命保护忧子小姐的!”
忧子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那个……五条君,请不要勉强……”
“没、没关系的!” 少年涨红了脸,不敢看忧子的眼睛,“能和忧子小姐一队,是我的荣幸!”
“加茂家代表:加茂宪纪、加茂吉。”
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演武场的另一侧走出了一个眯着眼睛的少年。他穿着传统的狩衣,背着弓箭,神情肃穆而刻板。
加茂宪纪打量了一眼忧子,眉头紧锁。
【这就是五条悟带来的。】
【咒力有些晦涩,看起来体术也很弱……五条家是没人了吗?竟然派这种柔弱的女性上场。】
“加茂家没有什么意见。” 加茂宪纪淡淡地说道。虽然维持着世家公子的完美礼仪,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却压抑着一丝被轻视的愠怒。
加茂宪纪与其说是来“交流”的,不如说是来“立威”的。自幼被迫与身为侧室的母亲分离,那个“要成为加茂家家主,接母亲回家”的誓言,是他活着的全部动力。
作为御三家次代家主中最正统的继承人,他本无需屈尊参加这种带有私斗性质的乱斗。但他不仅想要获得禅院家、五条家的认可,更急需向高专背后的权力机构证明自己的价值。
为了这一天,他日夜磨砺技艺,早已做好了面对强敌的觉悟。
【可恶……】他握着长弓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五条家居然就这么随意对待,太小瞧我们了。】
“禅院家代表:禅院直哉、禅院哲矢。”
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哒、哒、哒。
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禅院直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从阴影中走向庭院中央。他脸上的狼狈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沉的傲慢。
在经过忧子身边时,他侧过头,借着错身的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那句混杂着血腥味的诅咒:
“待会儿别哭得太惨……要是把你弄坏了,悟君可是会心疼的。”
【不可饶恕。】
忧子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致的脸上,并没有直哉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甚至,连一丝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她那双深翠色的眸子,就这样毫无波澜地盯着不可一世的禅院直哉。没有被羞辱的恼怒,也没有对强者的畏惧。就像是……在看着一具还要开口说话的尸体。
【只要不杀死就行了吧。】
“那个……”
忧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她特有的温吞与礼貌,在死寂的庭院中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因为这种过分的礼貌而显得极其诡异:
“请问,比试可以开始了吗?”
“毕竟……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直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很有胆量嘛!既然你这么急着去躺反转术式的病床,那我就大发慈悲地——”
“那就开始吧。”
五条悟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截断了直哉那喋喋不休的废话。
透过墨镜,他看着平时总是温吞柔弱的忧子,此刻那双深翠色眼眸里难得燃起的冰冷怒火。以及……她脚下那片仿佛感应到主人情绪,正如同沥青般沸腾、蠢蠢欲动的漆黑阴影。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带着一种期待着好戏开场的残忍。
他松开了揽着忧子肩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将舞台彻底留给了他的学生……们。
“去吧,忧子。”
墨镜后的苍蓝双瞳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在心中无声地补上了后半句:
【还有……大闹一场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