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条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忧子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满身是血的女孩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写满亮晶晶的求知欲的眼睛,此时空洞得令人心碎,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你来得好晚啊……老师。”
最强咒术师五条悟,那个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男人,面对忧子近乎责备的话语,他只是沉默着。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墨镜后微微颤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总是装作大人样子、会不自量力地指着他炸毛、大声叫他“奇怪墨镜男”的酒红色头发少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以及——那只在忧子的身后缓缓成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粘稠气息的“咒灵”。
在“六眼”的视野里,那是比死亡更绝望的诅咒。
他伸出手,无视了那只新生咒灵爆发出的惊人威慑,更加、更加用力地把怀里崩溃大哭的忧子搂得更紧、更紧一点。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帮她挡住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就能把她从那个名为“深渊”的地方拉回来哪怕一厘米。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五条悟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许久未见的、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电线杆阴影里。
【是……杰……吗?】
——一个穿着五条袈裟、留着半丸子头的长发男人,正安静地伫立在即将消逝的逢魔时刻中。
夏油杰原本只是顺路经过仙台。作为盘星教的教祖,他刚在附近结束了一场枯燥的“宣教”。但他特意支开了拉鲁和米格尔他们,独自一人放慢了脚步,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
这曾是那两个孩子的上学路。记忆里,那个酒红色头发的臭小鬼总是死死牵着忧子的手,在漫天飞舞的樱花树下奔跑。那天他们的入学式,热闹得不输给任何人。
然而。
道路尽头那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把利刃,粗暴地割裂了这份温情的回忆。紧接着,一股在这个偏远小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质量惊人的诅咒气息,几乎瞬间爆发。
那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特殊”咒灵气息。
对于正处于势力扩张期、见一个吞一个的夏油杰来说,这无疑是送上门的顶级“美餐”。他自然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具备巨大潜力的新生咒灵。
“运气不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的咒灵瞬间加速,全速赶往现场。
可是,当他真正降落,看清那混乱中心的瞬间——那双狭长的紫眸骤然紧缩,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不是野生的咒灵。是那两个……刚刚还在他回忆里鲜活乱跳的孩子。
一个浑身浴血,正绝望地哭喊;还有一个……
他看着那具催化出咒灵的已经扭曲、破碎的尸体,看着那个为了保护身为“咒术师”的忧子,而毫不犹豫献出生命的……
祈本礼。
按照他的大义,非术师都是猴子,是造成咒灵诞生的污秽源头。但祈本礼不同。
“虽然是只猴子……但身为弱者,却为了保护强者而死吗?” 夏油杰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惋惜,是意外,也是一种对曾经短暂相处的“家人”的最后告别。
原本,面对如此高质量的新生过怨咒灵,作为“咒灵操使”的他应该立刻将其调伏、吞噬,化为己用。
可是……看着那团包裹着熟悉气息的黑影,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那可是那个会抱着他的大腿、喊他“老师”的孩子啊。
更何况,悟也在。
于是他转过身,宽大的袈裟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做得不赖啊,礼。”
这是他对这个曾在他腿边跑来跑去的孩子,最高的赞赏。
他决定就这样离开。
将自己的和五条悟的所有不可言说的情绪统统抛在血色染红的晚霞里。
此时,忧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在五条悟怀里昏死过去。
讽刺的是,那个平时总是能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找到夏油杰、总是能敏锐察觉到“悟的背后有杰老师”的女孩,在这一刻,却因为悲伤过度,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和悟老师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刚刚就伫立在她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五条悟单手抱紧了昏迷的忧子,另一只手迅速掐了个印,苍蓝色的咒力在指尖凝聚,准备发动长距离瞬移将她带离现场。绝不能让高层那群嗅觉灵敏的“烂橘子”发现现场残留的痕迹——那具尸体上缠绕的、违背常理的异样咒力,以及过怨咒灵刚刚诞生的恐怖残秽。
但在他们身影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五条悟猛地转头,死死地看向那个阴影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黑色的乌鸦,嘎哑着嗓子飞向了血红的夕阳。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深秋的五条宅邸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庭院里的惊鹿发出单调的叩击声。
五条悟最近回五条本家的频率变高了。
甚至连那些负责服侍的管家都感到惊讶,那位平日里忙得不见踪影、最讨厌封建家族规矩的“六眼大人”,最近却总是像个幽灵一样,在忧子小姐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里徘徊。
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甚至有些轻浮的模样,但五条悟的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敏锐细腻。
在那双能看穿一切术式与流动的苍蓝眼瞳下,女孩那些旁人无法察觉的微表情、那一瞬即逝的颤抖,根本无处遁形。
在他们曾经喧闹的训练时光里,五条悟作为二分之一的“老师”,虽然总是调皮捣蛋的那个,可是,那个会笑着制止他胡闹的挚友(夏油杰)不在了,那个会指着他鼻子大骂、甚至不惜动手打他的“臭小鬼”(祈本礼)也不在了。
与杰的决裂,像是生生剜去了他青春的一半。作为“最强”的他当然也会痛,也会难过啊。
正因为懂得这种痛,他才更清楚忧子此刻面临的是什么。对忧子来说,祈本礼的死亡是世界的崩塌。
先是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将饱受虐待的她拉进光明世界的“神明使者”天内理子惨死;再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夏油老师选择了叛逃;而现在,连支撑她童年、与她灵魂共生的最后支柱——祈本礼,也化作了一滩无法挽回的血雾。
这一连串的打击,对于一个只有11岁的孩子来说,足以将精神防线碾碎成粉末。
可忧子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
五条本家道场内,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木蜡油的味道。
“砰——!!!”
一声巨响。五条悟毫不留情的一记过肩摔。
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颠倒,随后背部重重地砸在硬木地板上。巨大的震动让忧子的内脏仿佛都移了位,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她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
“没事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一瞬间,因缺氧而恍惚的大脑出现了致命的记忆错乱。
时间仿佛被强行拨回了曾经每一个普通的星期天,回到了仙台那个破旧的神社庭院。每一次她练累了被摔在地上,那个有着酒红色头发的少年都会这样走过来,弯下腰,挡住刺眼的阳光。
忧子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她极其自然地、满怀期待地伸出了右手。
她在等。等一块干净的、带着肥皂清香的毛巾。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笑着对她说:“辛苦啦,忧子sama,休息一会吧。”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道场的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无声地飞舞。没有毛巾。没有那只手。也没有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少年。
站在她面前的,只有戴着墨镜、双手插兜、神色复杂的五条悟。
“……”
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心脏的冰冷,比刚才那一记过肩摔还要痛上一万倍。
“……啊。” 忧子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像是一根被风掐灭的蜡烛。
【不在了。】
【早就已经,不在了啊。】
下一秒,她极其自然地、流畅地收回了那只停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的右手。为了掩饰尴尬,她顺势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的灰尘,仿佛刚才伸出手只是为了擦汗。
“我自己起来就好!”
她撑着地面一跃而起,用力拍了拍道服上的灰尘,再次扬起了那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对着五条悟吐了吐舌头:
“悟老师下手太重啦!差点骨头都要散架了呢!这可是虐待儿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