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乙骨忧子来说,星期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一天,她会谢绝五条悟那莫名其妙的甜品店邀约,也会推掉去伏黑家蹭饭的行程。
她会起个大早,在镜子前转上好几圈,换上那一周里洗得最干净、为了今天特意熏染了淡淡薰衣草香气的白色连衣裙。她会背上那个有些幼稚的红色双肩包,在五条家管家的护送下,坐上从东京开往仙台的新干线。
350公里,单程一个半小时。这是从“咒术师的战场”回到“普通人的童年”的距离。
仙台市,一座古老的、半废弃的神社。那是他们童年时代的秘密基地。记忆里的画面总是带着柔光——她曾在这里,和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还有理子姐姐、黑井美里以及礼君一起特训,在晚上偷偷冒险,在篝火旁烤红薯,在冬天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在新年摇响沉重的铃铛。
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树,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而现在,那些热闹都散去了,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哒、哒、哒。”
忧子踩着石阶向上跑去。石阶顶端,一个穿着白衬衫和短裤的酒红色头发少年正坐在鸟居下。他手里捧着一本对这个年纪来说过于高深的书,嘴里却在数着忧子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过头。
阳光洒在他那头酒红色的短发上,汗水顺着他健康的脸颊滑落。看到忧子的瞬间,他那双暗沉的眸子里迸发出的光彩,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耀眼。
“忧子!你迟到了三分钟哦!”
“抱歉抱歉!新干线稍微晚点啦!”
忧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站稳,就被少年一把拉住手腕,带着她在神社的空地上转了个圈,白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
上午十点,仙台市中心的老旧书店。
这里有着纸张陈旧的安心气味,混合着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的味道。对于每天要面对散发着腐烂臭味的咒灵的忧子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奢侈的香水。
忧子和祈本礼并肩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手里捧着最新一期的周刊漫画,但礼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忧子,这一页你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少年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因为这个主角的绝招很难懂嘛……”忧子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其实她早就看完了。漫画里的主角正为了保护世界而燃烧生命,那种热血的台词让她感到疲惫。她只是不想翻页,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
她用余光偷偷看向身边的少年。祈本礼侧过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没有看漫画,而是专注地用眼神描摹着忧子的侧脸。阳光透过书架的缝隙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干净得像个天使。
没有咒力的残秽,没有血腥味,只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忧子感觉到,礼放在她身后的手,正悄悄地、占有欲十足地拽住了她的裙角。指尖隔着布料抵在她的腰际,那种力度并不大,却存在感极强。
【他在确认我在不在。】
【礼君,好可爱。】
这种被需要、被抓住的感觉,让忧子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幸福。仿佛她不是那个双手染血的咒术师,而只是一个被邻家少年依赖着的普通女孩。
“没关系。”他轻声说,“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忧子看的。”
【只要是在你身边,哪怕是发呆也是最好的时光。】
……
中午,附近的河川敷公园。
秋日的风很适合放风筝。那是一个简单的燕子风筝,随着风线越飞越高,直到在蓝天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哇!礼君好厉害!飞得好高!” 忧子仰着头,兴奋地指着天空,笑容在阳光下毫无阴霾。
祈本礼站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线轴。他看着那个被细线牵引着、虽然飞得很高却始终无法逃离的风筝,嘴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弧度。
“嗯,飞得再高也没关系。” 少年低声呢喃,仿佛是在说给风筝听,又仿佛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
“只要线还在我手里……不管飞到哪里,最后都得回来。”
风太大,忧子没有听清他的后半句,但她听到了那语气中某种粘稠的东西。
她回过头,正对上礼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一瞬间,忧子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就是那只风筝。而礼君手里的线,名为“爱”,正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但这并不让她感到窒息。相反,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安心。
“欸?礼君你说什么?”她装作没听懂,笑着凑近他。
“没什么。” 礼瞬间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容,把手中的线轴递给忧子,“给,忧子也来试试,我会抓着你的手的。”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礼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引导着她收线、放线。
那种湿漉漉的、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体的体温,让忧子在心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
黄昏时分,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刚买的苏打冰棍。
夕阳将整个仙台染成了浓稠的橘红色,像是打翻了的颜料。光影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布满尘埃的水泥地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忧子咬着冰棍,冰凉的糖水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她看着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路人。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有着平淡的烦恼,也许是今晚吃什么,也许是明天的考试。
多么幸福啊。
而她,马上就要结束这短暂的喘息,回到东京,重新回到那个充斥着咒灵、诅咒、以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咒术师世界。
【真不想和礼君分开啊。】
【但是……为了让礼君,让津美纪那样温柔的人,能永远在这个平淡却幸福的世界里活着,我必须去战斗。】
【没事的!】
忧子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黏糊糊的负面情绪甩掉一样。
【反正我和礼君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星期天啊!】
【我们还要一起长大,还有那个关于一辈子的约定呢!】
“对了,礼君!我最近在东京交到了新朋友哦!” 为了掩盖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关于“离别”的沮丧,忧子故作轻快地开启了话题。
“是一对姐弟哦。弟弟叫惠,是个别扭的小酷哥,头发像海胆一样翘翘的;姐姐叫津美纪,是个像大和抚子一样温柔又善良的人呢。”
“……惠(Megumi)?”
身边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祈本礼握着冰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转过头,声音依旧轻柔,但那双眸子里原本明亮的光彩似乎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警惕”的阴翳。
“嗯!而且惠和我一样,都能看到咒灵哦!” 并没有察觉到危险信号——或者说,潜意识里享受着这种“危险信号”的忧子,还在开心地比划着,“他也有咒力天赋!虽然现在还很弱,但我正在对他进行特训……”
“特训……吗?”
【和以前的我们一样。】
祈本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种名为“疏离感”的冷风,吹散了这一整天的温馨。
书店里的依偎,风筝线的缠绕,都在“咒术师”这个词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他即使能陪她看漫画,能陪她放风筝,却无法陪她走进那个充满危险与怪物的世界。那里有他不知道的“惠”,有他听不懂的“术式”,有他无法触及的“同类”。
“那个叫惠的家伙……对忧子来说很重要吗?”
礼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蓝色的苏打冰棍在夕阳的余温下融化。粘稠的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滴落在他的鞋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委屈,还有某种压抑的阴霾。
忧子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还在嚼着冰块,含糊不清却理所当然地回答: “嗯……很重要哦。因为他是同伴嘛。我们要一起变强,然后一起去保护大家……”
“我们要一起”。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入了少年那颗敏感、早熟而偏执的心脏。
【“一起”变强。】
【“一起”保护大家。】
【那是只有忧子能去的世界。】
【那个叫“惠”的人,就在那个世界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