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虎擎苍坐在床边,动作极其小心地给顾驰野换药。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肩膀上一片青紫,边缘还有缝针的痕迹,因为白天的活动,有些地方又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顾驰野光着上半身,眼睛上的绷带还没拆。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但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棉签蘸取药水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疼就说。”虎擎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不疼。”顾驰野说,但虎擎苍碰到伤口边缘时,他的肩膀还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虎擎苍的动作更轻了。他仔细地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换完药,虎擎苍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拾好,说:“我去洗澡。你别动,等我回来。”
“嗯。”
浴室里传来水声。顾驰野坐在床上,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但耳朵里能清晰地听见水流的哗啦声,能感觉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水汽。
他摸索着躺下,受伤的肩膀小心地搁在枕头上。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习惯了——当兵的人,谁身上没几处伤?只是这次眼睛看不见,让痛感似乎变得更敏锐了些。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虎擎苍走了出来。
顾驰野听见脚步声靠近床边,然后停住了。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虎擎苍低低骂了一声:“草……”
脚步声又折返回浴室,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冷水,哗啦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驰野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这个混蛋。
又过了十几分钟,虎擎苍才从浴室出来,这次身上带着凉意。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顾驰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
“过来。”
顾驰野摸索着坐起身。下一秒,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
不是轻柔的拥抱,是几乎要把他骨头勒碎的那种拥抱。虎擎苍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炙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滚烫得像要灼伤他。
“太好了……”虎擎苍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太好了……你没事……”
顾驰野感觉到背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皮肤上,顺着脊背滑下去。
是眼泪。
虎擎苍在哭。
这个认知让顾驰野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索着抱住虎擎苍的后背,轻轻拍着。
“虎擎苍?”他低声问。
虎擎苍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陪我睡……”虎擎苍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像个小孩子,“我害怕了……我真的怕……”
怕你出事。
怕你回不来。
怕那场噩梦成真。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但顾驰野听懂了。
“好。”顾驰野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陪你。”
两人躺下。虎擎苍从身后抱着顾驰野,手臂环在他腰间,脸贴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背上。姿势亲密得像连体婴,但也充满了保护意味——像要把顾驰野整个人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他。
顾驰野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怀抱的温度,能听到虎擎苍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药水味和虎擎苍身上干净的气息。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虎擎苍每隔一会儿就会收紧手臂,像是要确认顾驰野还在。而顾驰野每次都会轻轻拍拍他的手,低声说:“我在。”
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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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虎擎苍是被生物钟唤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往旁边摸去——空的。
冰凉的空。
虎擎苍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噩梦里的画面瞬间涌上来:边境雨林,废弃木屋,顾驰野决绝的背影,还有余安康那句“顾驰野牺牲了”……
不。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顾驰野站在窗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他还光着上半身,肩膀上的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刺眼。眼睛上的绷带也没拆,但他面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的晨光。
他还活着。
他在这里。
不是梦。
虎擎苍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缓缓倒回床上。
太好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自从他们在一起后,虎擎苍一直有一个秘密。
他好几次梦见那一次的边境缉毒。
梦见顾驰野引开敌人后再也没回来。
梦见顾驰野被虐待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梦见自己醒来以后还在医院里,旁边是余安康。
梦见余安康和他说“顾驰野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