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骗过你。”

“都行。”

源千秋将左手臂递给了对面的天元：“来吧，将我血管内的东西取走。”

说出了惊人之语的少女面色平静，她嘱咐道：“伤口不要太大，要是被硝子发现了，她会担心的。”

手术刀已经消毒，天元控制着它靠近的时候，皮肤敏锐感受到了冰凉的温度，皮肤上的毛孔收缩，浮现细小的鸡皮疙瘩。

手臂的主人却控制着它、没有移动分毫。

刀锋落下，在皮肤上划出长长一道伤口，冰冷的金属拨开了肌肉组织，从中挑出了一条搏动着的血管。

源千秋的面色变得煞白，她的额头浮现出细汗，空闲的右手紧握成拳，掌心中逐渐溢出丝丝血迹。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喊过一声疼。

天元叹了口气，拿倔强的小年轻没办法，祂试着劝导了一句：“其实我打麻药的技术也不错。”

源千秋已经疼懵了，她停顿了许久，才张嘴催促：“你要是担心我支撑不住，动作就快点。”

天元又叹了口气，继续操作起来。

祂先在血管中间用缝合线打了个结，然后剪开其中一边，血液瞬间喷涌而出，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容器里。

容器内的液体鲜红透亮，怪异的黑色颗粒状物体浮动在其中，显得尤为明显。

等到容器被装满一半时，源千秋的唇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眼看着源千秋要支撑不住，天元将出血那一端的血管也系上，粗糙地将两头血管横截面对好后，祂的手心张开了一个调整时间流速的小型结界。

在结界的作用下，被剪开的血管两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粘合在一起，直到那道切口彻底愈合，天元才将结界收回。

手臂上的割伤祂处理不了，就只裹了几层纱布。

失血过多的源千秋坐在原地，没有一丝动静。

天元收拾好工具后，又端起了装了大半血液的玻璃容器，此时的血液已经为了两个部分——

上层鲜红色的血液，以及底下薄薄一层黑色颗粒状物体。

说是黑色也不全然正确，在红色的血液中，它呈现为黑色，但在被单独分离出来后，它就露出了灰褐色的原本模样。

灰褐色颗粒比粟米还小，只有不到一毫米，但考虑到它之前曾经流动在血管里，顿时显得巨大无比。

祂忍不住感叹：“要不是你是个咒术师，身体的机能远超于常人，大概早就死了。”

没人应祂，唯一在场的人没缓过来，还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

不过天元早就对这种寂静习以为常，自顾自地继续：“它难道不会堵塞你的血管吗？”

看了一会儿，祂突然“啊”了一声。

“我好像应该给你补充糖份。”

扶着源千秋喂了杯糖水后，她终于慢慢缓了过来，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血色，但已经能活动了。

“抱歉，第一次放血没有经验，下次我会注意的。”

天元端上了一盘羊羹放在她面前，叮嘱道：“多吃点。”

源千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喘了口气，张嘴就是指责：“我刚刚都快晕过去了。”

但是天元并不准备背负这个责任：“你自己也没有记起来。”

“我哪里知道你要给我放这么多血？”

源千秋抬起眼，碧绿的眼眸中满是淡漠：“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天元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警惕心，好像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祂的心思。

祂再次重申道：“我从未想过杀死你，不然当初我就不会救你。”

“是吗？”源千秋不置可否，她抬起手拨弄着盘中的甜点，不再说话。

关于她血液中的那个灰褐色颗粒，据天元所说，是某个咒术师死后的身体组织。

如果放任它在自己体内流动，它就会像吸血虫一样蚕食自己的咒力，时时刻刻，永不停止。

被蚕食咒力只是麻烦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颗粒占据了血管的空间，没有足够的血液运输氧气、营养，只要它存在于血管内，她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

体力差已经是影响最小的方面了。

长此以往，谁也说不准她会虚弱成什么情况。

但如果想要取出它，就必须每个月来一次薨星宫，由天元本人操刀，像刚才一样放血，才能逐渐将它排除干净。

至于自己取？

源千秋曾经做过实验，每次放出的血液不管有多少，其中包含的灰褐色颗粒数量都少得可怜。

只有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的手下，那种东西才会像是被吸引一样从血管中流出。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对天元有什么用，但从祂收集的行为来看，这种每月一次的惯例对两人来说属于互利互惠。

既然不是不明缘由的帮助，按理来说也不会引起源千秋的防备。

但是。

“你的憎恨从未减弱过。”

从睁开眼时的那次初见，到审讯期间的私下见面，再到今天的再次碰面。

源千秋只见过这个‘人’三次，但见过的每一面，祂身上永远被笼罩着浓郁的憎恨，从未减少过分毫。

一个生活在憎恨中的‘人’，不论祂的憎恨对象是谁，都无法让她放心。

因为祂所有的行为目的都只会为这份恨意服务，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奇怪。

“憎恨？”

天元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从来没有……”

话未说完，祂的四只眼睛一起眨了眨。

祂恍然大悟，像是解开了疑惑许久的谜题，喃喃道：“原来，是憎恨吗……”

隔了不知道多久，天元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千秋。”

祂说：“谢谢你。”

眨眼间，结界破裂，源千秋向下坠了一瞬。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她还坐在蒲团上，就连吃了一半的羊羹也还稳稳放在桌面，但眼前的景象却瞬间从和式房间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粗壮树根。

这里……是薨星宫本殿的入口。

源千秋淡定地喝了口茶。

被赶出来了吗？

算了，反正下个月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