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一瓶酒和几道菜,夏油杰踏上三楼,敲响了一间宿舍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家入硝子抬眼看了下他,常带笑容的脸上是与少见的面无表情。
她没有说话,了然地让开了进门的距离。
夏油杰向宿舍内走去。
身后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在门口时还隐隐约约的烟味瞬间变得浓郁了起来。
房内的厚重窗帘只打开了一条缝,灿烂的阳光通过缝隙印在了桌上,正好照亮了烟灰缸内的几只烟头。
‘咔嚓’。
打火机点燃,火光明灭中,棕发少女又点起一支烟,她吐出一口烟,嗓音沙哑:“千秋呢?”
夏油杰一边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面,一边笑着回应:“在陪悟打游戏呢,生化危机,大概要玩一下午了。”
他将酒倒满杯子,推了过去:“愿意跟我聊聊吗?千秋不肯告诉我你生气的原因。”
“不是生气,”家入硝子将烟捻熄,拿过杯子一口饮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家入硝子问出了一个在他意料外的问题。
“夏油,你知道记忆对于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说实话,夏油杰不知道。
经历?情感?羁绊?
这些答案好像都对,但又好像都不是家入硝子想要的答案。
也确实如他所想,家入硝子并没有期待着他的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在某种程度上,记忆,意味着‘自我’。”
“人是一种需要通过‘经验’来确定‘自我’的生物。”
说到这里,她补充道:“我说的经验不是指技能的熟练度,而是个动词。”
“经历了什么、体验了什么,在各式各样的选择中,映射出‘我’是个怎样的人,然后又通过确定自我,来决定‘我’的选择。”
“这以上的全部,都会被浓缩为记忆。而这,就是用于划分‘我’与‘非我’的界限。”
所以人们常常疑惑,没有记忆的这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对所有的一切都要有稳定且连续的认知,才能认识到所谓的‘自我’究竟是什么。
但是。
“……千秋没有这些。”
家入硝子又倒了一杯酒,她思索了一阵:“她有自己的偏好,但她不能确定‘自己’是谁。”
夏油杰试图理解:“意思是,千秋目前只有本能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家入硝子点了点头,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言论:“但其实也无所谓。”
“现在千秋自己也在探索,她所做的一切都源自她的本心,我觉得挺好的,就此建立一个新的自我也未尝不可。”
夏油杰迷惑了,但在面对明显状态不对的家入硝子时,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家入硝子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夏油,你好奇过千秋的过去吗?”
“有是有,但是……”
少女了然:“但是没有了解的渠道吧?只能通过千秋对咒术的熟练使用,知道她以前也受到过正规的咒术教育。”
她靠向椅背,垂眸看向手中把玩着的酒杯:“我作为反转术士,对她过去的了解会比你们要多一点。”
听到这个前提,夏油杰心中模糊地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还记得千秋入学那天,五条说过她‘死了三分之二’吗?”说到这里,家入硝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时,玻璃制品碰撞在桌上,响起‘嘭’的一声:“这样的伤势在千秋身上,大概有十几道。”
“也可能不止,”她嗤笑一声,笑声中蕴含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意味:“我根本数不清……”
还有身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不知详情的束缚,这次是左腿,下次呢?下次又会是什么……
“她才……十几岁啊……”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昏暗的室内,只有一道日光照在酒瓶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一瓶酒饮尽,直到瓶口再也倒不出一滴,家入硝子才放弃:“夏油,你带得也太少了。”
“我……”一个字出口,夏油杰才发现他的嗓音有些粘滞,他清了一声,这才回应:“我还记得带酒已经很有同期爱了。”
情绪平复下来后,家入硝子点了支烟,又聊回了上一个话题:“虽然说,人是依靠记忆认知自我,但这并不意味着,失去了记忆,从前的自己就不复存在了。”
“偏好、习惯、对一件事下意识的反应,都能看出从前的经历留下的痕迹。”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再将它缓缓吐出,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我不知道在你看来千秋是怎样的人,但在我看来……”说到一半,她又忍不住补充:“我不知道她原本就是那样、还是被刻意塑造成那样……”
“千秋,她本质上是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
“会挑食、会偷懒、会熬夜看动漫、喜欢可爱的玩偶……”
“但是,对于心口上的致命伤、对于自己的生死,她毫不在意。”
说着这话的人仰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只手上的烟头处亮着微红的光。
“夏油,你不知道,我总觉得哪天我一个不注意,她就会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
从家入硝子的宿舍出来后,夏油杰没有回到男生宿舍,一直走到了食堂附近的贩售机前,才停了下来。
他投入纸币,在天寒地冻的天气和自己躁动难安的心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冷静自己的情绪。
一大口冰可乐下去,他没忍住打了个嗝。
伴随着轻微的一声鞋面接触木地板的声音,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杰,什么情况?”
是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