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端坐于马车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听着。一身深灰色的普通锦袍,取代了往日的华服,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此刻眉宇间的凝重。手指在膝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分析着每一个字的真伪与背后的分量。
按理来说,他是不该亲自出现在这里,但那中间线人掌握的消息实在重要。那“猎户”所说的“皮货”,指的是百兽山的实权长老。
百兽山内斗加剧,主战派长老携核心力量秘密南下,有意图勾结北戎。此事若成,大唐北境顷刻间便是燎原烽火,一直与北戎勾勾搭搭的圣焱帝国,也绝不会放过这趁火打劫的良机。此等关乎国运之事,他必须亲自前来处理,派其他人,分量不足,亦难取信。这是不得不冒的风险。
护卫们的神经已绷紧至极限,一部分视线,如铁钳般锁死了近在咫尺的猎户,另一部分,则不断梭巡着周围,尤其是那片沙沙作响、仿佛内藏无数眼睛的芦苇荡,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人。
一切,似乎都在按着预设的轨迹滑行。
然而,就在那猎户汇报到最关键处时,他口中吐出的音节极其细微地、极其不自然地顿挫了刹那。
便是这一刹那——
“咻——!”
一道乌光,仿佛自九幽深处挣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黄昏沉闷的暮气。
没有任何征兆,异变陡生!
它并非来自芦苇丛,而是来自更远处,源自驿站后方,那座早已朽烂不堪的望楼残骸!
—— 破元弩!
车厢内,李重玴瞳孔骤然收缩。强大的灵觉在千分之一瞬,发出了尖啸的警告,体内浑厚无匹的真元几乎是本能地咆哮着汹涌而出,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肉眼难辨的坚韧气墙。
“噗——!”
一声怪异而轻微的闷响,如同利刃刺穿了浸水的棉絮。
那支特制的弩箭,箭镞闪烁着不祥的灰败光芒,竟视他磅礴的护体真元如同无物,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融”、“吸蚀”着气劲,轻易地便穿透层层阻碍,速度几乎未有丝毫迟滞,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刺他胸口心脉!
生死关头,李重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身体猛地向侧面极限拧转!
“嗤啦——!”
弩箭擦着他的肋骨边缘掠过,锋锐的箭簇撕裂了锦袍,带走一抹皮肉,带起一溜灼热的血珠,最终“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车厢壁,精钢打造的箭尾因巨力而高频震颤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剧痛钻心,但更让李重玴心底寒气直冒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前区域的护体真元竟被那弩箭瞬间“蚀穿”,形成了一个短暂难以弥合的空洞。
这破元弩,竟如此歹毒!
若再来几箭……
这个念头刚起,杀招便已如疾风暴雨,接踵而至,不容人片刻喘息!
“轰——!”
马车底部,三名身着漆黑紧身衣、气息与泥土腥气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刺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猛然破开土层暴起!
他们手执淬了毒的短刃,刃光幽蓝,扑杀而来。三人配合无间,目标明确,两人破窗突入,一人直取车门,只要一近身,就分取李重玴的咽喉、后心、腰眼。角度刁钻狠辣至极,一击瞬间便能封死李重玴在这狭小车厢内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与此同时,车窗外,那名刚刚还在低声汇报的“猎户”,脸上的恭谨之色瞬间化为狰狞,一声低吼,手中已然多了一对分水峨眉刺,如毒蛇出洞,闪电般缠住了离车窗最近、正欲拼死扑救的护卫,将其死死挡住。
远距狙杀、地底突袭、近身缠斗!
三重杀局,环环相扣,算计精准,时机妙到毫巅!
这一切的剧变,从弩箭离弦到刺客破土,不过呼吸之间。
另外两名护卫反应已是极快,目眦欲裂,怒吼着拔刀冲来,却被那“猎户”和从车底一同窜出、负责掩护的两名黑衣刺客以同归于尽的打法悍然拦截。
李重玴,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护体真元被破,身处活动不便的狭小车厢,面对三名实力强悍、配合默契、出手便是同归于尽招数的顶尖刺客合击。
这几乎成了必死之局。
冰冷的死意如有实质,浸透骨髓。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刺客眼中那毫无生气的、绝对执行命令的死意,可以闻到,淬毒短刃上散发出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死亡味道。
死亡,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