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肃玉朝负手静立于渭水之滨,身形凝然,不动不摇,仿佛已化作河畔磐石。
渭水奔流,秋风涤荡,鸟鸣山更幽,声处寻空。
他周身无形剑气隐隐流转,非是刻意催发,而是心神与天地交感共鸣时自然外显的韵律。
肃玉朝剑心澄明,映流水秋风,云影山色,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借秋水奔流,沉于命河之中,任河水冲刷,几欲臻至物我两忘之玄妙之境。
然而,就在这心神与剑意圆融无碍,将合未合的微妙关头——
一丝与周围自然灵气格格不入的异样气息,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微尘,虽微虽缈,却骤然触动了他明镜般的剑心。极其微弱,缥缈得如同幻觉。
那气息……
并非生灵之气,也非草木精华,更非水土岩石的厚重本质,而是一缕极其淡薄、几乎要随风消散的……煞气?
这缕煞气……并非战场上,万人厮杀后血气冲天的狂暴煞意;也非魔道修士修炼邪功时,散发出的阴邪污秽之气。
反而带着精炼、纯粹、冰冷,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剔除了所有杂质,只余下了最本质的锋锐之意。
并且,还被某种手段刻意地掩盖、淡化过。
这……更像是某种特殊炼制、且被精心处理过的法器或阵法,在运转或消散后,残留下的一丝微末痕迹。
肃玉朝眉心微蹙,若非他此刻正处于天人交感、灵觉被放大到极致的微妙状态,恐怕根本无从察觉这缕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轻阖的双眸倏然睁开,眸中凛冽剑光一闪而逝,旋即隐没,复为古井无波的深邃。
这缕煞气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却透着非同寻常的诡异与……潜藏极深的危险。它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渭水上游,绝非偶然,这本身就代表了“有问题”。
“有意思啊……”肃玉朝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从定中而出,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气悄然敛入体内。
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机缘不可以人力强求。既然这缕煞气,于此触发了他的灵机,那便是天意所至,不能置之不理。
秋风失去了阻碍,更为猛烈地吹拂而来,鼓动着他宽大的衣衫,早已被吹散开的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与肃杀之气。
肃玉朝澄心静气,凝神止息,灵觉铺陈,静待空气中那缕几近消散的独特煞气显现。
那气息太过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湮灭在流动的空气与水流声中。
忽然,他唇角微勾:抓住了。
神识定住煞气一角,肃玉朝便如寻丝捋线般,信步追寻而去。
—— 下游么……
肃玉朝的神识捻着这缕细丝,顺着渭水而下,向下游长安的方向,缓步而去。他脚下步履从容,看似缓慢,但澄明之中,勾着这一丝微末气息,轻轻几步,飘忽之中,便已如流水清风般掠过数丈之遥。
山石草木在他身旁飞速倒退,肃玉朝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渭水河畔蜿蜒的小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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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南三十里,渭水南驿,废弃已久。
残阳如血,将天际云霞浸染成了一片怵目的橘红。光线斜斜掠过荒芜的田野,落在废弃驿站的断壁残垣上,更添几分凄凉。长长而扭曲的影子,愈显森然了。
驿站临水而建,早已破败不堪,主屋倾颓大半,只剩下空洞的框架,窗棂朽坏,屋顶破漏,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四周芦苇疯长,高可没人,枯黄的叶片在萧瑟的秋风中摩擦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掩盖了流水的潺潺,也吞没了无数动静。
一辆不起眼的窄小青篷马车,在两骑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驿站残破的院落,碾过碎石与荒草,最终停了下来。
车帘紧闭,纹丝不动。
两名护卫看似只是随意地坐在马上,身体却已微微绷紧,眼神锋刃,锐利地刮过每一寸可疑的阴影,每一丛可能藏匿危险的摇曳芦苇。
约定的时辰,在死寂中缓缓迫近。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劲风掩盖的脚步声,从茂密的芦苇丛中传出。一名作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钻了出来,粗布衣裳上沾着草屑,他面容普通,一双眼睛透着似是山民的警惕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在马车五步外站定,低声探问:“可是东家?”
车内传来一个低沉压抑的回应:“货带来了?”
“带来了,就在水边藏着,都是上好的皮子。”猎户对上了暗号,慢慢靠近,最终停在车窗旁,将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详细汇报“皮货”的详情——人数、关键的“异兽”种类、预计抵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