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见状,一巴掌拍在王家六郎的后背上,笑骂道:“好你个王六,就你耳朵叼!这外头吹拉弹唱、钟鼓齐鸣的,还不够你听啊?去去去,罚酒三杯!”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江心那艘越来越近、灯火辉煌的祈福法船,试图转移话题:“快看那边!官家的法船过来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众人的注意力被牵引,纷纷凭栏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驶过,经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船头,身着法衣的道士们手持法器,吟唱着玄妙悠扬的经文,庄重而肃穆。声音借助水波,传得很远。
岸上观灯的百姓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双手合握,默默祈祷,万千心愿都寄托在了那随波逐流的点点灯光之中。
水榭内也安静了片刻,沉浸在这独特的氛围中。
片刻寂静后,肃玉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生气的面孔,又缓缓掠过外面浩瀚的江面与璀璨灯河,唇角微扬:“独乐不如众乐,一人抚琴不免清寂,如此良辰,知音在侧,一人独奏何如众人共奏?你我各展所长,汇溪成海,共谱一曲,岂不更妙?”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共奏?”
“妙啊!朝兄此议大妙!”
“正当如此!方不负此良辰美景,不负我等相聚!”
在座的都是心高气傲、身怀绝艺的天骄,肃玉朝此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只觉得这想法既新奇又无比契合此刻心境。
裴十二更是激动得脸色泛红,抚掌大笑:“好一个‘众人共奏’,朝兄此言,真真深得我心,我等岂能辜负这般雅意盛情?”
当下,无需再多言,众人纷纷转身,对着侍立在亭外回廊或岸边的自家仆从高声吩咐,语气急切而兴奋。
“快!快回府去,将我那管‘寒玉箫’取来!要快!”
“去取我的‘龙吟玉笛’!小心些,别磕碰了!”
“把我的‘夔牛鼓’抬来!对,就是那个最大的!”
“还有我的‘凤首箜篌’!快去!”
命令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兴奋与急切。仆从们领命,不敢怠慢,匆匆挤出人群,向着各自府邸的方向飞奔而去。
廊舫内,气氛顿时更加热烈了。此时,众人已经顾不上饮酒,纷纷兴奋地讨论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肃玉朝含笑看着,并不插言,只是悠然地重新执起酒壶,自斟自饮。
就在这时,舫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裴家仆从快步走到裴十二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裴十二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凑到肃玉朝身边,压低声音:“朝兄,你猜谁来了?”
“嗯?”肃玉朝的眉梢懒懒一挑,连头都没回,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示意他有话直说。
裴十二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是林墨轩,他可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嘈杂的场合,给他下帖子,十次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今日竟也主动寻来了,说是听闻朝兄在此,特来一见。还得是你啊我朝兄,这般人物都能被你引来。”
话音刚落,便已见林墨轩一身惯常的素雅青衫,出现在水榭入口,与这满室喧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他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掠过那些兴奋讨论的世家子,最终,落在依旧安然独酌的肃玉朝身上,唇角泛起温雅的笑意,径直走了过来,拱手一礼:“肃兄,别来无恙。听闻今夜曲江盛景,又有肃兄在此,墨轩便不请自来了,叨扰之处,还望勿怪。”
他的出现,立刻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语。林墨轩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极高,堪称清流领袖,他的意外到来,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夜宴又增添了几分令人瞩目的风雅。
肃玉朝抬眸看着他,唇角微勾,算是回礼:“林兄客气,快坐。”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玩味: “嗯……不过,可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要走可还来得及,接下来……恐怕就要喧闹得紧了。”
林墨轩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提醒”弄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待开口询问,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只见各家的仆从们,已经陆陆续续捧着、抱着、甚至两人合抬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玉箫、竹笛、古埙、胡笳、琵琶、箜篌、阮咸、金钟、玉磬、皮鼓……琳琅满目,虽非一套,制式各异,但一眼望去,皆非凡品。或是玉质温润,或是木质古朴,或是金光璀璨,在亭内无数灯烛的映照下,各自闪烁着独特而迷人的光泽,尚未出声,便已先声夺人。
林墨轩是何等聪慧之人,目光在这些乐器上一扫,再结合肃玉朝方才那句“喧闹”的提醒,以及满座之人那兴奋雀跃的神情,瞬间便明白了他们意欲何为。
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肃玉朝,眼带询问。
“林兄,如何?”肃玉朝笑吟吟地回望过去,取过裴十二刚刚命人取来“秋籁”,信手一拨,发出一串悠长散音:“可愿……凑个热闹?”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期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以“春秋笔法”入剑、文武兼修的儒门俊杰林墨轩。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墨轩略一沉吟,并未多言,只是从容地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管通体莹白、宛如玉质的竹箫,持于手中。他抬头,迎向肃玉朝的目光,温雅一笑,如春风拂池水:
“重阳雁回台,已错过肃兄一曲《秋鸿》,引为平生憾事。今日既有此盛会,墨轩岂敢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