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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难诉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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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掰开沈磐烙铁般的手,神色更加冷淡:“是,是我去问她的,我那时出嫁不久回宫归省,刚好临川郡主也在京城。”

“你为什么要问她。”

沈碧隐隐听出了责怪意味。但她不问,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她觉得沈磐还是孩子心性了,掩耳盗铃从来不是正解,但她一刹那又想到了很多事,顿时觉得,她或许真的不该问,这样她们都会有一个完美幸福的人生,哪怕是用谎言造就的。

现实总让人活得太累。

就像那时的霍夫人,年轻貌美、心地善良,她沈碧就算是个再刻薄的姑娘,也有些真心喜欢这个简直就是梦中神女的女人。

可千钧重的现实一压下来,霍夫人再有能耐也扛不住不是么?

“我在襄阳侯府见过她的画像,是郇翾凭着记忆画的,和霍夫人很像。然后我在宫里遇见了临川郡主,我问她,她们究竟像不像,郡主是她的闺中密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的面容有几分像?但郡主居然从未见过霍夫人……”

沈磐苦笑:“他做贼心虚,怎么会让故人看见霍夫人的长相……”

“是啊——”沈碧口中的讽刺意更浓,但浓至极点,沈磐便尝出了一丝悲凉,“我不敢带郡主去西宫偷看霍夫人,只能把天真无知的霍夫人诓到御花园。陛下从不允许霍夫人抛头露面,连御花园都不许她多去,但她还是来了,因为我借口说我刚刚出嫁,不知如何与夫婿相处,她是个蠢的,还是个热心的,以为我没有亲生母亲的教导,在这种事情上有些疏漏很正常,她以前也没少和我说话……”

沈碧第一次当着沈磐的面,揉了揉她脆弱的太阳穴。

“然后,她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竟然和陛下的姐姐长得像,还不是一点像,而是非常像!朦朦胧胧之中,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认为是同一人……她天真,不代表不会有心思,且她好爱她的陛下啊,就想看看自己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宠爱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旁的缘故。”

沈磐已经能想到,真相曝露的那一刻对于霍夫人这样的女子来说,会是怎样晴空霹雳的末日。

沈碧疲惫极了,“她不能出西宫,但别人可以把宫外的消息带给她,但她连西宫都不能出,她知道的那些消息,呵,大多都是经过她的陛下仔细筛查后的‘真相’。她究竟有没有查到,我不知道,怎么查的,我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的陛下肯定被惊动了——”

闻言,沈磐模模糊糊好像打通了关节。

沈碧:“后来我回宫,一直称病不出的她偷偷给我送信。”

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沈磐端详许久,方才得到一个惊悚的推测——

沈碧恨她。

“呵——”沈碧看过沈磐脸色就知道这个妹妹在想什么,她便以更加夸张的嘲讽来宣泄她心里的恨,“是啊,我恨她,她难道就不恨我么?恨我带她见了临川郡主,于是美梦破碎,她连爱情都没有了,我却在宫外逍遥自在、夫妻和睦。”

她定然想到了郇渰。

沈磐连忙追问:“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沈碧的神情重归平静,“她说,从前她和陛下在一起,情动之时陛下会情不自禁地叫她‘娴儿’,她以为皇后姓陈,小字季娴,这个‘娴儿’就是他的亡妻陈皇后,谁想到,这个‘鹇儿’居然是他的姐姐。”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忍住自己的恶心。

“她疯了。”沈碧看着虚空,像是在看那一具尸体,“那个夏天她得了风寒,小小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这是旧因结出的第二颗烂果。

车厢里陷入沉默。

沉默总是最难熬的,好在马车驻停,宁远门已到。

但显然,由这棵树结出的又苦又涩的烂果子从来不止两颗。

沈磐头抵窗沿,稍稍将车窗推开条缝,就遥遥得见宁远门外太子的灵柩和一众煊赫的扈从。去时齐天觉的万余兵马皆是索命的恶灵,归来又充作送葬的牌面。

“你说二哥也知道。”

沈碧应了一声,刚要起身下车就被沈磐拉住,“三哥也知道……他的死,和这个有关吗?”

沈碧道:“你没有好好读过《尔雅注疏》,你肯定也不知道‘丘形三重者名昆仑丘’……沈砯走前嘴里一直在念,‘昆仑山三重’。”

**

郇翾是和冉琢明一起离开的御书房。

他们是几十年的旧友,见的第一面就在大摆筵席的襄阳侯府。那时的冉琢明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这冉探花在侯府花园散酒,不慎跌了个大跟头,衣裳都破了,正好被郇翾撞见。然后就有了所谓的“一衣之交”,等多少年后他们各自登顶,这就成了桩美谈。

美谈有了,他们却少了闲谈。

寥寥数日,两个人都苍老不少。现在本是收拾料理和重立山头的重要时机,他们更不该有空闲谈,但两个人就是别有默契,慢吞吞沿着东直门甬道聊了起来。

其实什么也没聊,冉琢明是一句也不能说,郇翾则累得不敢发一言。

眼前又是启明门。

冉琢明道:“节哀。”

郇翾苦笑:“为谁节哀呢?”

他望着启明门上悬在半空的太阳。

“这个年节死了这么多人,要为谁节哀呢?为我大楚吗?”

冉琢明知道他心里既悲愤又绝望,痛苦脱缰之时难免口不择言。

“琢明兄,你知道于我而言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里吗?”

也懒得提防,冉琢明脱口而出:“朝廷。”

郇翾苦笑着摇头。

从少时起,他就有写手记的习惯。那是他畅所欲言的天堂。但有一回他极其私密的手记被妹妹偷看,自此,这处天堂便也落了凡俗。

并不是什么话他都能写进去了。

比如说几十年前,他在上面写:日堕启明,此间至暗。

“就是这启明门。”

冉琢明叹息。

三十年前,他的长兄遇刺命丧于此。所以三十年来,他既不取字也不走启明门。

这处是他的伤痛。

“那你知道这世上,最高的山是什么吗?”

冉琢明心里早将自己的答案过了十万八千遍,但他还是摇头。

郇翾指着北方,长袖猎猎生风,“昆仑山三重。”

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之所在,仙班齐列、鸾凤呈祥之所在。

冉琢明目送他颓丧地走出启明门。

因为有光,所以启明至暗,他不愿再走。但如果他就活在黑暗里呢?启明门和别的什么承天门、东长安门也就再无区别。

郇翾步步艰难。

启明至晦,昆仑易摧,一夕亡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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